第六章 生死茫然
类型:都市    作者:子迹   2008-4-21 11:48:55 发表于 红袖小说 

那天午饭的时间,大人们没完没了地说着别后的事重逢的话,我不敢多看他们,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没头没脑地寻找可以原谅的理由。
父亲身体有些不舒服,吃完饭后便早早地去休息。剩下的人一个也不少,团团围拢,说着话儿,唯独我不开声。
我长时间的无语,惹得她终于把注意转向我。而我瞟闪的目光也正好碰触她,仍是我印象中北方人特有的红,只是辅以佐料倒更似一种潮红。
“子迹,怎么啦,不认识了?”
“舅母……”我诺诺。
她一笑,了之。
在漫长的煎熬后,我又走在路上,满心以为会再遇到那个高挑的,装扮入时的她。可是接连几天竟没了遇见,我若有所思,分合乃是千古大势使然,有过那样精致的雨里,重逢该在酝酿中。
哪曾想,接下来的巨变竟让我有看淡世事的念和根深蒂固的卑怯,我由着记忆像擦去白纸上的铅笔字那样把她轻描淡写了。
也是一个雨后的午。那时小舅已经走了,为了生意上的事。
我回到家中,发现日子有了例外,母亲不在家,她在弄着饭菜。我笑着她,有些笨拙的姿势和仓促的表情,我忽然觉着有些不自然,为什么只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这样的谈笑自如。
可是没多久,我变了脸色,是因为从医院回来的母亲带回了一屋子沉沉的凝重。父亲被确诊为晚期肝癌。
从医院回来后的父亲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一间黑黑的小房子里,用各式各样的药水和试剂麻痹自己同时也麻痹我们,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带着脸上的阴影与时间作最后的抗争,也包括她。
还是一个午。我们吃完饭后平静地说着话。很晴朗的一天,阳光从天窗撒下,我和她正对着窗台坐着,一束白影倏地穿过直扑二楼。我毛骨悚然,紧挨着她,她必也看到,她的镇静让我感到她的非一般。
次日,家里来了木工,木屑飞散零落在地上,很喧杂,我知了,是父亲大去不远。
父亲是在六月最后一个午逝世的。我们都在旁边,外面阴沉着似乎有预知的天,也看着他扭曲的身体抽搐到不动,然后两眼翻白,似乎惦念着临终那道极其惊骇的电闪,雷鸣和母亲的嘶声一起震天动地,让我第一次真正地感受着死亡。
母亲没有忘记仓惶地合上父亲的双目,凸起颧骨的面庞终于缓下去,雨忽然就停了。我望着父亲一生的面庞,跟着大家在暗黑中长嚎,却没有泪。
直到父亲入棺的那天,我抬着他松散了脚趾头的腿,干瘪瘦枯的身子一点点地没入,最后离了他,我的泪才簌簌不止。
因了这一送阴阳相隔;因了这一别人鬼殊途;因了他瘦削的脸廓还没来得及烙印;因了他的严厉他的教诲太少太少;因了他一个人带着我远行的呵护;因了他一个人肩挑家庭重担的责任;因了他病前的一个阳光下我没有由心地替他端来一杯茶,那至今还深幽的眼神;因了他倔强地在黑暗里极苦地挣扎着破败的身体,而我却一无能力地只作看客;因了从今往后没了他,没了撑持,只能茫茫无助地在这残损的世间流离……
我因了我的因了,泪如泉涌。
她悄悄地握住我,依旧从容,一边还不忘宽慰母亲:“先走的是幸福之人,最可怜的还是姐姐你。”她的话语平淡而诚挚,又及悠远。
我就这样看着死亡从眼前昂然地走过只有一线之隔,嗅到空荡的霉气暗流般地涌入腐蚀性的茫然黑暗中。成长的日子,我便开始惦记死亡。
那个夏天热得发狂,太阳一出来,地上就如燃了火。空气里始终有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漂浮着,让人喘息间都有困难。
一个很普通的清晨,我无意间碰破了左鼻腔内的血管,鲜血如水柱般的涌出,然后失明,昏厥。在无光的黑暗中,我透过深沉的窟窿,仿佛看到自己有如父亲一般平躺着,难看地呲着牙。我的身体在飘忽,只有隐约的声音萦绕耳边。
在成长与死亡分秒的对抗中,是她用竭力的呼喊唤醒了我。她环绕着我的头,让我昂起脸,又用右手支着我的胳膊。我无力地卧在这个臂弯里,静静地体察她温软的香。
在医院的日子,我知道了她有个弟弟叫容庭,在一次重大的车祸事故中,还能坚持下来。末了她说,你一定比他更勇敢,更坚强。说这话的时候,她神情黯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游离到极遥远的地方。我可以肯定,她有很深厚的姐弟情谊。
她忽然温柔地笑,说:“你看窗外的那棵松。”
我转过脸去,果真看到一棵苍天古树,仍繁茂着自己青春的枝叶。
“你知道松树为什么会四季常青吗?
我随口应:“不知道。”
“传说唐僧当年取经,为了逃避妖怪的追赶,不小心被松树枝划破了手,松树喝了唐僧的血,从此它就长生不老了。”
说完,她又笑,绽出两排白色小贝,披着优美卷发的头略略一歪,做出的神气,十足了一个小女孩常有的表情。
我突然发现她的脸竟有了南国的细腻与光滑,眼珠子在浓而长的睫毛下闪着灵动的气息。我们是真的处得相熟了。
我说:“舅母,你好美。”
她轻拍我的手背,格格地又笑:“胡说。”
我不久因为她一个人回新疆去了,就只能独自回味这一幕,脸上写满了强烈思念她的感情。
临别的时候,我和子荣是第一次送她上火车。
我说:“舅母,我给你写信,好吗?”
她说:“好呀,我也会想你们的。”
然后一阵轰鸣,浓烟滚滚,车轮迅速地转动着辐条,把离愁旋给了我们。
我和子荣尾追着,和她不舍地挥手,一阵倦焉焉的风吹来,便有一种出奇的,令人伤感的魅力,是秋天到了。
那个秋天也是凄凉的。黄昏时分我愿意到农忙后的田野去散步,愿意去呼吸空气里那又苦又甜的菜味儿,看两条平行的铁轨如何在极远处的地方相会。
有一次,两条卧龙强烈的抖颤着,我仍徘徊其间,只一跳的功夫,列车就凶猛地从脑后吞噬而过。
回去后,余悸在睡梦中还能使人惊起,醒来后便再也睡不沉。迷迷糊糊了一宿,竟意外有了发现,我的左上臀突起了一个豌豆般大的肿块。
令人恐惧的肿瘤!
我没敢告诉母亲,却在给她的信中提及,言辞之间意懒心慵。
母亲还是因她知了此事,于是带我去医院,做了个门诊手术,马虎地切掉了这个良性肿瘤。这是我第一次上的手术台,很简陋的工具,最普通的麻药,极草率的处置,让我颗颗的冷汗直流。
我的痛苦并没有因之而断,我的迷茫还在无限地漫延,人究竟能活多久,生命的意义何在?我因了我的困惑,使生活没了方向。
而那个肿块也莫名其妙地又长出来,一直到我读大二的时候,可以摸到有如乒乓球那样大的东西。
寒假的时候,我便直接去了省城的一家军医院,直接到了住院部。
接诊的是一个青年军医,很英俊。
我惴惴不安地问:“是肿瘤吗?恶性的?”
他笑了,说:“是淋巴结。不碍的,很简单的一个手术,半小时就可以拿掉。”
我盯着他写给我的仿佛天书的处方,半信半疑地去办了住院手续。
一小时后,我搭了电梯到了手术室,出来一个女护士,让我换鞋进去,然后我便有了第二次上手术台的经验。
莫约一会,那个军医就来了,全副武装,让人瞧着心慌。
我紧张地又问:“真不是恶性肿瘤吗?”
“不是的,只是淋巴结。”
“那为什么割了又长出来?”
“那是没有切除干净的原因,这次不会了。”
“淋巴结是什么东西呢?”
他笑了,说:“这么说吧,就是你如果脸洗不干净,堵住了毛细血管,分泌物排不出来,就形成了淋巴结。”
这时,护士过来给我打了一针,好疼的针,我努力地没让自己喊出来,补了一句:“有什么办法能避免淋巴结呢?”
他又笑了,说:“你回去多买些洗面奶,天天搓,洗干净来就可以罗。”
他开始动我了。因为是局部麻醉,他处理得很小心,一边还不住的问我,痛不痛。碰到这么好的医生,我还能说什么。
终于,他拿来一块白布条,摁住我的臀部。止住血后,他就托着一个白磁盘到我面前,说:“好了,你看,里面那个白色的东西,就是它没有切下来,所以又长回去了。”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东西,血肉模糊,说不出话来。
临出手术室,他还不忘宽慰我:“小伙子,不用担心了,如果再长出来,你可以来告我。”
我看着他,心里由衷地生出敬意,这是我见过的最具医德的大夫。这句话,我原原本本地写在了给王思雨的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