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九月冷漠的天空下,辽阔的大地有些寂静。
一只乌鸦绝望地叫了一声,把周善金从睡梦中惊起。窗是开着的,一股阴郁的气流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犹疑了片刻,还是扯过衣服,迅速地收拾一方,端上脸盆走了出去。
很快他就洗漱回来,随手丢掉手上的东西,转身就要走。可是他的脚抬到一半,屋子里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这要去哪?”
周善金骇然。他缓缓地,渐渐地回首,迎上了一双血丝密布、失神的眼睛。正是这双眼睛把空气凝固,使人堕入空旷的中央。
周善金一时间变换了无数个面色,终于唇边浮起一点防御性的微笑。他轻轻地掩上门,走了过去。
“不是和铁力克说好,今天过去的吗?”他贴着她坐下。
车晓桐颤了一下,身子自然地缩了缩,然后埋下头,仿佛在沉思,又似乎没来由的空虚。
沉默了一会,周善金悄悄地握起她的手,她有些挣扎,最后却任由了他。
她终于能够目视他,语音有些抖索。
“昨晚上哪儿了?”
“昨晚?”他诧异的神色,“不是和你一起吗?”
“我走后……”
“头有点儿痛,又好累了,就睡了。”他眼里有些异色,声音放得软了,“都是你,要那么多。”
车晓桐深透了一口气,忧哀却缠绕着舌头。
“说吧。”
“什么?”
又是一阵的静。她在等待着,希望着,她在等待中自己欺骗自己。
“真没要说的?”
“桐姐?”
她眉头皱了皱,一股气挑起了舌头。
“容庭!”
周善金脑瓜嗡地一下,手松脱了手,心跳得乱了,有些颤声。
“容庭?怎么了?”
“该要问你。”车晓桐盯住他。
“我?”他笑得有些别扭,嘴角牵强地拉到一边。
车晓桐咬了咬嘴唇:“昨晚我在医院。”
他变了脸色,把脸涨到通红,又漏了气似的青一块紫一块。
“你不是回家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她的话音愈慢愈弱,成为喃喃自语,“就不会看到那一切,你吓到我了,吓得我惊慌而逃,又无处可逃。”
说完这话,她全身瘫软,目光竟不敢去碰周善金。
还是沉默。
周善金叹了一声长气,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屋子暗了许多,帘子已拉上。
等周善金返过身,竟是泪流满面。他没有坐回床边,而是半蹲着倚在车晓桐的膝盖上,去拉她的双手。
她一阵抵抗,绷紧了神经,最后把视觉凝固。
“桐姐,你听我说,好吗?”
“自从认识小容后,她的一笑,一举一动,都嵌入我脑子里,好像中了邪,一心只想她快乐。可是她却是那么的不幸,为了一个植物人,全没了自己,没了生活,没了欢笑。整天眼底就只有弟弟,这不该是她的全部。”
“因为我喜欢她,想要改变她,所以……”
“你不是也说了,她弟弟根本就没有可能醒过来,不是吗?”
她的手慢慢无力地松软下来,叹了一口气。
“但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任何人也没有权力去剥夺他的生命。”
“那对小容公平吗?她本来有个很幸福的人生。”
她无语。他舍弃了手,铺平了手掌,粘住她的大腿。
“既便是他,这样子或许也是一种解脱,难道不是吗?”
她仍是无语。他软软地抚,一直触到深处。
“不要这样。”她闭上眼,却在享受。她竟习惯了他的爱抚,先前的忧哀和恐惧在一点点地溢出,却又混掺进来,一阵一阵无以名状的欲望和舒畅浸入心底。
“你不是喜欢小容吗?”她一声娇柔,全没了意识。
“我也需要你,不一样的感觉。”他开始去除身上的多余,她的,他的。
她迎合他,轻飘飘地,又火一般的灼热,然后堕入无底的黑洞。
好久好久。
“桐姐,你真好。”
“好什么?”
“不怪我了。”
“唉,你太无知了。”
“无知?”
“你懂不懂,这要是让人知道就叫谋杀,要抵命的。”
“那……那怎办!”他惊恐地说,“我只是……只是舍身处地为小容着想,这也有错吗?”
车晓桐有一丝惆怅,望着身边这个男人。
“去自首吧。动机不是太坏,说不准会从轻发落。”
“自首?”
“嗯。”
“桐姐,你要我死吗?你忍心让我死吗?只要你不说,根本就没有人会知道,是不是?”
“算了,不逗了,终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她幽幽地说,“植物人随时都有可能过去,况且他又染上了肺炎。沉积性肺炎,最后给下的结论。”
“你真够坏的,吓我。”他猛一翻身又压住她,气势汹汹,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吻:“一定不要让人知道,求你了,桐姐?”
车晓桐用手臂绕过他的身体,却无力,不置可否。
他去咬她的红唇:“答应我。”
她轻轻地又叹了一口气,垂了眼睑。
他又有花巧,继续侵略她的身体。
她费力地推开他,淡淡地说:“要走了。”
“怎么?不陪我了?难得……”
“还是不要了,有空去看看小容吧。”她起身,拾掇着衣物。
他望着她的背部,嘴角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就在这时,车晓桐“咦”地一声,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表?居然和小芩爸爸的一模一样?”
周善金慌得坐起,沉声道:“是我父亲送的。”
“哦,干嘛不戴起来,随随便便搁在口袋里,很容易掉的,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心粗得很。”
“好,我听你的。”他一下接过来,匆匆地套在手腕上。
秋天令人倦意无限,思绪绵长,周善金赖在床上,好一会才慵懒地爬起来。在路上他的脚步却有些轻快,不久就到了医院。
门敞开着,病房里只剩下容琦丽一个人。她坐在床沿上,面对着空荡荡的雪白独自发怔。
周善金惊诧地问:“小容,出什么事?”
容琦丽噙着泪,黯然无语。
他感觉到什么似的,屏着气息走近了,很自然地把手搭到她的肩上。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她最需要温暖,渴望依靠。
他不需要试探,轻易地就由搭肩变成了手握柔软,心尖瞬时一片荡漾。
而容琦丽一直在坚忍,不让眼泪流下来,到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几乎要放声痛哭却嘶哑一片,只有泪水簌簌而下。她颓然,整个重心给了身后的他。
一个护士从门外的甬道悄悄走过,听起来是那样的沉重。
“几点了?”容琦丽仿佛由地底发出来的声音。
周善金一怔,说:“不太清楚,我没戴表。”
“能不能陪我再去看看容庭?他一个人呆在那好寂寞。”
在幽暗的停尸房里,只摆放着容庭的尸体,由头至脚蒙上白色的被单,显得格外的阴森。
容琦丽没有再掀开被单,只是静静地站着,思想了好多好多,像放映机一般倒来倒去只是残留不全的片断。这是有痛的记忆,彻头彻尾地绝望,所以当医院派人来通知家属的时候,她没敢惊动双亲,独自一个人仓皇而来,忍受着几度昏厥的悲痛。她茫茫然地,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她忽然若有所思,隔着被单摸了摸容庭的手腕,又是一声仿佛来自地底的声音:“嗯?”
周善金关心地问:“怎么?”
“没什么。”她淡淡地应,心里也轻描淡写,容庭都去了,表又有什么用。在出事的那天,一个护士把这只手表给了她,说是病人手上的。她仔仔细细端详过,疑惑了一阵,从不见弟弟有过这样一只名贵的手表。后来,她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因为这只手表让弟弟有所反应,所以又给他戴上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空气里滞留太多让人窒息的东西,周善金怕她承受不住,软硬兼施地把她拽出了那个不是活人呆的地方。
他在停尸房外找了一个坐的地方,把她留在那儿,使尽招数不住的安慰,并嘱咐她尽量不要再进去了,有事他会帮她打理的。她于悲恸中流露了一丝感激的神情,让他感到万分的激动,满心以为自己的付出有所回报。
“小丽。”一个苍老低沉的呼声,把周善金叫回了现实里。
只见两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容琦丽迎了上去,嘴里哽咽:“爸,妈。”
“是真的?”父亲问女儿。
容琦丽拼命强忍却再也难以忍住,抱着母亲,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周善金没敢往下看,悄悄地走开。
次日,周善金腾出了所有的时间,帮着容琦丽处理弟弟的后事。之后,周善金就再也没见着她。他在她家所在的一排房子前徘徊过,却总是不敢贸然造访。有一次,他终于鼓足勇气,去扣响她的家,可是门窗紧闭,竟然没有回应,好似人去楼空。
天气越来越冷了,周善金告诉车晓桐,他和铁力克达成了相互销货的协议,把剩余的货全给了他,而带了对价的新疆特产,准备不日返回南方。
车晓桐依依不舍,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他说不准,作了一个调皮的许诺,你最想要的时候,我就来了。这一次的分别,他们居然不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