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间的小草庐前磊起了一座新坟。前面的石碑上刻着:“烈女柳依依之墓”,旁缀“丁酉年初冬江啸龙立【1】”一行小字。江啸龙抱着小青风跪拜了一番,又祷祝了几句,起身将草庐的门窗关好,上了锁,回头默默地看了新坟一会,长叹一声,抱着孩子向林外走去。
天色渐暮,江啸龙来到国清寺里,和尚们见他怀中的孩子饿得直哭,又把大拇指放在口里使劲的吮咂,两只眼睛却滴溜溜乱转,像黑灵灵的水晶葡萄,十分的可爱,各自念一声阿弥陀佛,忙煮了粥给孩子吃。其中一个小沙弥,名唤“不弃”,年方十岁,似乎和小青风很熟,不停地在旁边逗他玩。江啸龙也吃了些东西,被和尚们引到一间厢房里住下。寺里梵钟声声,佛土庄严,江啸龙悲痛纷乱的心也渐渐平静,望着怀中可爱的孩子,暗暗发誓,一定不辜负谢全、柳依依夫妇,必悉心将这孩子带大成人,教他文滔武略,让他出人头地!而那小青风吃饱了,也不再哭闹,玩耍了一会儿,慢慢的睡着了。可怜他尚不知,自己从此以后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第二天一早,江啸龙起来,喂小青风吃了些粥汤,带他拜了拜诸佛菩萨,又将身上的银子拿出几两供给寺庙作香火,谢了和尚们,收拾一下简单的行装,便告辞而去。不弃小和尚恋恋不舍地送出老远,让啸龙颇有些奇怪,但他心头有事,也不愿多问,径自走了。
那雪下了整整一夜,刚刚止住,竟已有半尺来深。满眼河山白茫茫一片,真个是“千山鸟飞绝,万经人踪灭。”江啸龙将小青风裹严实了,折了根树枝探路,一步步向前挨去。寂静的山野,似乎在孕育着什么。
江啸龙正边走边逗小青风玩,忽见前方有两个影子晃动,忙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大狼,一灰一白,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跑着。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孩子的哭声传来。江啸龙大吃一惊,难道狼嘴里叼着的是孩子?来不及多想,忙将小青风背在背后,用带子系住了,便向两匹狼奔去。他轻功本自不弱,此时放腿疾行,堪堪的越来越近。那两只狼发觉有人追赶,也加快了速度。宽阔无垠的雪地上,三个影子各自迅捷地移动……
到了一个山坡,眼看快要追上了。突然,那只大灰狼竟停了下来,转身面向江啸龙,两只绿荧荧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似乎明白来人不是好惹的,警惕地竖着两耳一动不动。
江啸龙怕大灰狼情急咬那孩子,也不敢造次,赶忙止住脚。被它这一挡,另一只白狼早已叼着另一个孩子逃进山林了。江啸龙只恨分不开身来,暗暗摸了块铜钱,缓缓向大灰狼移近。眼看不足一丈的距离了,那狼忽地放下口中的孩子,两后腿下蹲,半坐于地上,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啸龙。江啸龙见孩子被放下,再不管它弄什么玄虚,暗中曲指一弹,一枚铜钱“嗖”的飞了出去!那狼倏然趴下,稍迟了一些,铜钱扫中耳缘,竟给打出一个裂口!痛得那狼兽性大发,猛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向江啸龙扑来。啸龙一个“腾蛟起凤”,斜刺里蹿了开去,身子滴溜溜一转,正待从后方攻击灰狼,那狼却早已转过身,“嗷”的一声复张牙舞爪扑了过来!啸龙大怒,仗着艺高胆大,腾身迎着那狼就是一路十八连环踢!半空中一脚正中那狼的下颌,灰狼被踢翻了几个筋斗跌在雪地上,打个翻滚竟又立了起来,前腿下按,弓身向地,仰天长长嗥叫了两声。江啸龙见自己的裤管也被灰狼抓破了几处,愤怒间一探手,“呛啷”一声亮出宝剑,骂一声“孽畜”,飞剑削了过去。那灰狼似很通灵性,翻滚腾挪着身子,十分灵活,竟连让它避过了好几剑。啸龙怒喝一声,一记“傍花随柳”,复一记“捱风缉缝”,耀出数朵剑花,裹着寒风,电闪而至。大灰狼躲闪不及,“嚓”一声响,一条后腿已被削下,啸龙复一脚,将那狼踢飞数米开外!鲜血飞溅,染红了皑皑白雪,似红梅一般鲜艳夺目。那狼受伤卧于地下,负痛嗥嗥叫了几声。啸龙一步步逼近,大灰狼望着他带血的剑,哀哀连声,似在向江啸龙乞求饶恕,两只躲在上睑下方的瞳孔,充满了心底的叩问和恐惧,并因恐惧而发出冷茫茫的光。那种能穿透到人内心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江啸龙本待一剑杀了它,忽听雪地那个小孩儿“哇哇”哭叫了起来,啸龙知孩子未死,又见那狼悲悯的模样,不觉动了恻隐之心,暗道牲畜也不过猎食活命而已,比起人类阴谋狠毒那差远了!况其又断一腿,说不定还有小狼崽等着它喂食……再看一眼雪地上的孩子,又想起背上的小青风,微微一叹,还剑入鞘,转身向雪地小儿走去。说也奇怪,那小儿见啸龙过来,竟又不哭了,还眨着乌灵灵的大眼睛向江啸龙笑。看他大小与小青风相当,眉心间印一颗朱红痣,生得面如满月,口方鼻直,很是可爱。江啸龙心中诧异,又是一个好特别的孩子!被狼叼了,不吓坏才怪,他还笑!忙弯腰抱起,急急查看了一下,那孩子竟丝毫未受伤害,方才放下心来。略一定神,又向山中追去——还有一个孩子未脱险呢!谁知刚走几步,忽听树林间嗥嗥声此起彼伏,狼群来了!江啸龙大惊,自己苦战孟成天时耗竭的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又带着俩孩子,若被狼群围攻,别说救不了另外一个,恐怕连自己和这两个也要赔进去了!思量着凶多吉少,忙回头欲退。但恐怖的是,他身后也已被狼群堵住!只见四周灰压压一片,少说有数十只,缓缓将江啸龙围在核心,越缩越小。狼,最擅长的岂不就是围攻和袭击?江啸龙慌忙撤剑在手,准备拼命。狼群中那先前的白狼也在,只是叼的小孩不见了,它飞快地冲到受伤的灰狼身边,用嘴帮它添伤处的血。忽尔又厉声叫起,群狼相应,嗥嗥声相连,令人不寒而栗。江啸龙见群狼激愤,心里也不觉突突乱跳,若是单身倒也不怕,关键还有两个小儿,正暗自盘算如何脱身,只见那受伤的大灰狼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抖抖身上的雪,高声长嗥,响彻山谷。狼群竟一下子寂静下来。江啸龙心惊胆颤,正不知何故,那大灰狼又连叫几声,然后一步一拐叼起那只断狼腿,向树林间走去了。群狼稍微一阵骚动,终还是纷纷跟随着大灰狼和白狼而去。江啸龙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那大灰狼和白狼应该是狼王狼后吧?为什么不让狼群围攻自己呢?难道是报他不杀之恩?江啸龙望着渐渐远去的狼群背影,心下不由涌起万般感慨!深深一躬,提起轻功身法,飞也似的下山去了。
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苍茫。江啸龙也不知走了多长的路,终于来到一个村口。许多孩子正互相追逐,嬉闹着打雪仗玩。惹得啸龙身上的两个小家伙也兴奋起来,哇哇乱叫。江啸龙冲孩子们笑笑,整整衣衫,走进村头一家农户。
那人家虽是贫寒,倒也收拾的整洁。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很舒服。主人家约三十几岁的模样,满脸憨厚,听啸龙道明来意,忙把他让进屋来,倒了杯热茶给他润润喉。山里人淳朴,女主人也不忌讳,下厨做了点饭菜端上。江啸龙道过谢,解下两个孩子,先喂他们吃了,自己也胡乱吃些,与主人家寒暄几句,便指着救回来的小儿向主人家打听附近有谁家丢了孩子。那村夫说附近的村子他都很熟,但从没见过这个孩子。不过,他表示可以和村里人都说说,让人们四处散出消息,看能否找到孩子的父母。啸龙又专门到县衙报了官,贴出告示,四方寻访。另一方面,江啸龙也曾抱着侥幸心理,到山里寻找过另一个孩子,可是哪里还能找到?或许,早已被群狼吃了吧?
一晃半月过去了,仍旧毫无消息。好在那主人厚道实在,照顾得还周到,他自己两儿一女也常领着两个小娃儿玩。那救回的小儿与小青风都是刚学走路、呀呀学语,两个玩得开心,又从不吵闹,乍看上去活似一对孪生兄弟。江啸龙与村民们也时常逗他们玩,哄他们说话。一问起那救来孩子的父母,他就摇头,还从不哭闹要娘亲,好像在告诉人们他本来就没有父母似的,让人好不纳闷!
这一天,江啸龙看看已没什么希望找到孩子的父母了。趁着天已放晴,雪已化尽,便准备着离开。他幼年在台州长大,遂决定回故乡去安家。正待要走,来了一对三四十岁的夫妻,说不能生子,欲过继一个儿子。啸龙正愁自己一个大男人,照顾不来俩娃娃呢,忙领他们见那救回的孤儿。谁知一见面,那小儿就开始哭闹不安,死活搂着江啸龙不放。啸龙无法,只得向来人道了歉,又付了东家几两银子,并到县里雇了辆马车,带着两小儿往台州去了。
一路无话。这日到了台州老家,老房子已只剩断垣残壁,他父母、姐姐也早已不在人世,“家”中止剩他一人了。触景伤情,啸龙伤怀感慨了半日,觉得要想安心培养两个孩子,还是到山中隐居的好,遂带着两个小儿来到台州黄岩九峰山【2】。这九峰,乃文笔、双阙、灵台、华盖、宝鼎、翠屏、卧龙、灵鹫、接引等九座山峰的合称,风景倒也秀丽。岩上有宋人朱熹所留“紫阜”二字,峰下有九峰书院,更是十分的有名。江啸龙在双阙峰半山腰处搭了个草堂,算是安了家。凭着武功好力气大,每日打许多野物,砍许多柴,卖钱糊口。所幸两小儿十分懂事,让江啸龙省了不少心。因那没名没姓的孩子乃是雪地所救,江啸龙便以雪为名,叫他雪儿。一家三口从此定居下来。
※ 注:【1】丁酉年:此处指嘉靖十六年,公元1537年
※ 【2】今在台州黄岩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