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呢?父亲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偶尔我还是能在高烧的迷糊中想到母亲,也能透过窗户看到她,她是我母亲啊。她神色不大好,似乎总有点慌乱。她坐在院子里,不停地用扇子扇着身子,又心浮气躁地驱赶着蚊子。月光水一样泻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弄得白厉厉的,像个蜡人。不久,我就在昏昏沉沉中睡去,做着一连串恶梦。我梦到一只浑身钢刺、血污的恐龙喷着灼热的火焰,带领着一队目露凶光,遍体是白色浆汁的蟾蜍向我冲来,我立即闻到了一股恶臭。当时,我正闷热难当,赤条条地趴在一口井边用一匹芭蕉叶舀水喝。慌乱中我感到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凉气在蔓延,于是我想去找我的衣服,可是衣服已经被恐龙喷出的火焰给烧着了。我只得放弃穿上衣服体面逃走的打算,抬头看见前面有一片森林,便撒开腿脚朝森林狂奔而去,耳边是呼呼的灼热的风,火光在身后燃烧,迅速地朝我追来,我已经感到脊背被火光灼着时的疼痛。不幸的是,前面又出现了一只更令人惊恐的,张着丑陋、腥臭、滴着绿色血液的大嘴的恐龙,它在空中挥舞着它巨大的爪子,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想这下完了,我已经身陷恐龙、蟾蜍和烈火的包围之中,我是必死无疑了。人在遭到袭击的时候,首先不会忘记的就是自己的命根,我的意思是就是那只*****,无意识或有意识地,都要设法去保护它,你瞧足球场上那些搭人墙的运动员用手抓住自己的*****来做保护桩的样子多么可笑,但那是必须的,那可是男人的根啊,你们女人也许就是没有这根,所以你们在拼命寻找爱和生活。我一边奔跑,一边死死地抓住那东西,不让火焰和利爪伤害到它。突然,我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摔了个结实。我蜷缩着,在那群恣肆、凶残和丑陋的恐龙和蟾蜍的狰狞和狂啸中魂不附体,但仍然能倾尽全力躲避着,滚来滚去。我喊哑了嗓子,流干了泪水。突然,我想起一本书上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当你在遭受肉体之苦时,请祈求上苍的帮助!于是我抬起头来,准备向万能的上苍祈求,但我没了力气,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口里干得能感觉到舌头快被烧熟了,再看看眼前和天上,我什么也看不见,难道是我瞎了?不,我没瞎,我只是看不见了,可是我希望能看见一个人,或着在天上散步的上帝,或者……我绝望了,重新倒了下去,摊开四肢等待死神的召唤时,一道白光在我额顶上方一闪……
“我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灼痛酸涩的眼睛,短暂的意念中我想到可能是月光照到了我的脸上,或者是上帝腾云驾雾地来到我面前,或者是死神打着手电来接我了,或者是恐龙已经撕裂了我……但我神智已经清醒,上帝和死神都不存在了,我只能说是见到月亮了,但月光却停留在墙上,肉白肉白的。我侧过头来,床前正站着我的母亲,一个白色厉鬼一样,从茂密的树林里飞来,突然戳在我面前,只是她落在我面前时,我毫无知觉。突然,一把亮晃晃的菜刀‘咣啷’一声掉到地上。
“我先是愣了半晌,所有的知觉全然消失了,母亲熟悉的面孔一时成了一个难以分别的面具或阴影。当我恢复了一点意识,我立即绝望地吼叫起来,双手狂舞,惊恐万状地要从床上挣扎起来,可任凭我如何呼叫,也喊不出声来,也哭不出来。母亲似乎就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等着把我和她一起抛下去,永世不得上来。我患有恐高症,甭说要我站在悬崖边,就是让我在家里设想我就在万丈深渊边站着,我都手脚酸软,肚子里一片冰凉。但我很快地意识道,这个要我命的人不是杀手,不是恐龙,不是死神,而是我的母亲,我一时也感到死亡对于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可母亲冰冷的脸和眼光让我瞬间否定了我的看法,我再次惊恐万状地盯着母亲的脸,嘴巴张得大大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尿也给吓出来了,湿了一裤裆,甚至,连高烧都被吓退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母亲伸出手来,想拉我,或者说是抱我,也可能是要掐我脖子,可她立即又将手缩了回去,仿佛我才是丑陋的恐龙和蟾蜍,是传染病患者。片刻之后,她又想伏下身来,看她有些抖索的样子,她可能是想亲我,就在她接近我脸的当儿,我看到了她眼里闪山的泪光,天啦,我是什么时候见过这闪烁着母性之光的泪水呢?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泪水了。突然,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吼道:‘你滚!’母亲烙了铁似的缩回手去。我趁她愣怔的时候坐了起来,想跳下床逃出去,母亲迅速按住我,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动,我走……’这恐怕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的母亲一句如此温柔、痛楚和无可奈何的话了。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呜咽,连那把刀也忘了带走。
“从此,我彻底地失去了母亲,她也彻底地失去我了。
“我说过我父亲是一个自私的懦夫,这没丝毫损害他的形象,他就跟一块烂红薯一样无用。母亲想杀我,对他却没丝毫的震动。当我一声比一声凄楚、一哭比一哭沙哑地把夜里发生的事端给他的时候,他只拍拍我的头,像个幽灵似地对我说:‘我知道了,什么都知道,啊,孩子,我知道。听话,你妈她也许不大舒服,或者是你被高烧给弄糊涂了。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听话,别把这些都讲出去,外人听见了不好,听话……’你可以想象我那时是何等的需要得到父亲的安慰和庇护,尤其是在自己看道要被人砍被人用刀子捅穿的时候,我需要父亲,因为他是一个男人。但父亲要求我的是听话,给予我的是不能讲这个事情讲出去,不能让外人知道。在他看来,我的生命是不足挂齿的,远远没有这一家人的荣誉和面子重要。可我们家并没有发迹,父亲不是永远停留在他科长的职位上直到文化大革命的到来,他被牵进‘牛棚’,最后被人整得一死了之了么?他不是和母亲貌合神离,甚至大对嘴巴功夫和大打出手么?父亲,我的父亲同母亲一样距离我是那样的遥远。我平静下来了,是父亲和母亲让我在突然之间就长大了,沉稳了。我横下心来,再也不想回家了。念高中的时候,我逃课了,住在一帮哥们儿的窝里,不想再念那些无用的书,什么都不想干,可什么我都在干,偷,扒,抢,无一不精。我欣赏自己的这个转变,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人,连那丛弯曲的软毛也越来越浓密,越来越黑,哥们儿经常比较谁的毛茂盛,那玩意儿谁的最大,谁的尿水水射得最猛最远,然后我们就抱在一起,闻彼此身上的味道,汗味……不久,我就成了一个被人唾弃的社会浪儿……”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却也无所适从起来。一时间,我找不到恰当的话给他,也没有向他伸出手去。他或许不需要女人的手,也不需要软弱的词汇,我如何才能对他说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那次谈话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他还有一个约会,而他可能已经要迟到了。他对我抱歉地说他还是得去,早就约好的,不然朋友会生气,而他自己也会很难过的,如果有时间,他会和我多待一些时间的。
我对他向我讲述了这么精彩的身世而对他表示了感谢,他说,一个女人一说出感谢的话来,他的故事就变味了。
我莞尔一笑,他就是这么个人。
在后来独自想他,却总觉恍惚和感伤的日子里,我努力地想象着那个趴在窗口望着窗外好景的小男孩,想象那个开始成长为帅气的男孩子在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某些变化时的惶惑或惊喜,想象那个为父母的争吵而焦躁不宁的少年,想象他在一把冰冷的刀子锋芒下面的恐惧和绝望,可是,我总也不明白,难道仅仅凭着这些就把他推到同性相爱的世界里,变成我们这个世界还不能接受,也难以想象的人了吗?
林莽儿,你怎么会是那么一个人呢?
我不甘心,真的,我拥有充分,而且看起来是至高无上的怀疑权,他的话在我看来,也许只是那些喜欢编撰丰富文学性的酸臭的文人们的故事,而故事本身就不能那样很顺乎自然和人性地安插在我们丰富而危险的情感之中,特别是男女之间。我不是一个违背纲常的女人,我需要正视的是:他能否爽快地走进我的生活!
刀子!
刀子!
我似乎也感到这寒光逼眼的恶物在向我砍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