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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六伢子 
2008-4-17 8:18:02 发表于 林家宅院安静极了，这使我感到非常舒畅。但这格调大概不是两个说年青却也不年青的艺术家造就的，那是他们的父辈们用他们的修养和气质建筑起来的，浮夸和浅薄的人，很难让一座房子显示出高雅和庄重的个性来的。
林莽儿递给我一听易拉罐，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他今天没有和他的那些同性朋友在一起，让我颇感意外。
但气氛显得很冷，连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我们不是有什么瓜葛，也不存在彼此的争斗，这种情形的出现就在于我们不同的性情，尤其是在虽然没有完全挑明，但实际上已经全然告诉了别人自己的真性情的情况下，如此面对面地，自然使人尴尬无比。尽管我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当我身当其境的时候，还是被这冷场弄得很不自在。
我能挽救他和林森吗？不是说母性之爱是良药，是滴穿坚石的水么？我一时也为自己能有这样的心思感到激动，如果我真的能让他们回到我们这个惟有男女同爱的世界里，那我将是有多么大的功德啊！
但每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在见到林家兄弟，或者碰到他们的相好时，每每又会消失殆尽。他们活得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自由得多，我开始觉得我和所有有这种想法的女人不是自作多情，就是自不量力了。我得承认，关于他们所处的世界和造成他们如此的境况，我是知之甚少的。
易拉罐在我手中转来转去，我欣赏着那些白字红底的英文字母。林莽儿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很容易让人动情。
他在想什么呢？
林森不在家，这使我的兴致失去了不少。也许林莽儿看出了我的这个心思，才以如此冰冷的面孔来对付我的吧？看来，即使他是一个喜欢同性的男人，但还是希望男人和女人都能爱戴自己，恭维自己，那不是什么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一种虚荣，这种虚荣心男人和女人都有，这点德行男女是共通的。
我闻到屋子里的一股味道，鱼腥草一样的味道，过了好一阵我才闻出那是男人才有的那种液体的味道。在沙发的背后是一只装垃圾的篓子，篓子里有很多洁白的皱纹纸，之间有一只暗黄色的避孕套。那不是女人用过的！我开始为自己的开窍而得意，但很快又感到悲哀。
林莽儿问我抽不抽烟？
我吃了一惊。
我怎么会抽烟呢？他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说：“不抽烟，我可不想让我的心肺成为煤炭。不过，这啤酒倒还是很合我的口味。”
他脸上挤出一点笑容，非常勉强的笑容，它被那些从唇齿之间憋出来的烟雾给冲散了。他抽的是浑身洋文的“摩尔”香烟，长枝的，很洋气的一种专为女人生产的香烟，外国货，大概是和万宝路一起倾销到中国来的。外国货，即使不那么正宗，地道，但还是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骛，中国人喜欢和稀罕的就是这个……
“你很有钱？！”我盯着啤酒罐子，不动声色地问。但我心里却颇不平静，他们的开销那么大，没有强大的经济势力做支撑，是很难想象的。
他潇洒地吐出一口烟，我又看到了性感的喉结。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我，又盯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坦诚地说：“是的，我有钱，不缺钱花。森弟也有钱，我们的开支应该是很宽裕的。但这些钱都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我们，嘿嘿，似乎都很能挣钱。钱这东西，确实是好玩意儿，可爱，实用，有了它，你就底气足，你就不在乎别人的脸色，不怕生病，不怕出意外，更不会怕自己老了没人赡养，有了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会因为长时间龟缩在自己狭小的圈子里而变成井底之蛙。”
我感叹道：“有了钱，一个人活得才真的像一个人！”
他惊讶地望着我：“你这么想，真不简单，我原以为你还是一个酸臭的教书匠，抱着可怜的薪水，还高唱什么理想主义，看来，在金钱面前，没有圣人！”
我说：“你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那倒是，我们毕竟处境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是啊，金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足够花销就行，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当你真正腰缠万贯的时候，你也会发现，花钱也是一桩难事，因为花钱是一种心境，一种素养，只有花到最适合自己秉性和修养、品位和档次上去，那才是真正的花销，不然，就仅仅是将钞票扔出去，买回来一堆废品和坏心情而已。”
我说：“你倒是把钱这东西给看明白了。”
他说：“看没看明白，我说不准，但我至少觉得自己不肤浅，也不像那些书读得少，或读得差的人那么只能看到表象，就像我们男人的世界，如果你单从表象上去看他们的话，你永远都不会懂得什么是男人。”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傻女人，我真的不懂男人是什么。那你说，那些已经在婚姻里生活的女人，她们懂得你们男人吗？”
他又露出了他艺术家的调皮劲来，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你们女人是一本书，还是自己去翻吧，或者叫那么些老阿姨给你讲讲课，也好啊。”
我喝了一口啤酒，那味道真的是潲水味的。我说：“说不定她们也是不懂的，如果大家都懂了的话，大家不都幸福了吗？可实际的情况就不是这样。”
说完，我扣上啤酒罐，将它放在茶几上。
林莽儿问我还需要喝吗？我摇了摇头，他说我神情很古怪。
我说，有你古怪吗？我的意思是，我爱你，你却不爱我，你把我们女人当着一部书来读，那我把你当一生的传奇来读，可你并不爱我，如果你去爱一个女人，那虽然可能让我大吃其醋，但也不至于看到你只和男人相爱，和他们在一起做爱，游戏，撒谎，出卖与被出卖那样让我感到恶心啊。
但我读懂了他眼里的东西，可那些东西只会以友情的方式让我获得了。
“你真的那么厌恶女人？换句话说，你确实不爱女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身上冒出了虚汗，这是一句很简单，但却是很有杀伤力的一句话，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需要保守自己的心灵领地，即使大家有所察觉，但最好还是不要挑明和直接侵入为好，否则，或许，我们连朋友也没法做了。
但我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沉默不仅仅是当面承认了他是同性恋者这个事实，而且，更让我难受的是，他被我的话给击败了，他的痛苦在此刻显得那么突出，又那么无助。
爱情是残忍的，也是自私的。男人女人，为了爱情，很多时候，都充当了这么残忍和自私，甚至是牺牲或糟蹋别人的内心感受而满足自己欲望的卑鄙的角色。
他的目光黯淡下去，我感到恐慌。他像一条受伤的狗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寻找躲藏的角落，可总有这样一个穷追猛打的人存在，他无处躲藏。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又极力让自己在他渴望的角落里避开这红尘滚滚。我绝望起来，此刻，我才发现我面前的男人是一个善良，从不主动伤害别人，尤其是不想伤害我的人，他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却一直在容忍我的打扰，允许我们以朋友的方式交谈，因为他相信朋友是不可替代的，可我这样一个愚蠢的女人，却因为爱情而无情地撕开了他的伤疤，而且在新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我要哭出来了。
他站了起来，我不敢看他的脸。他走到窗前，默默地望着林家宅院里的一草一木。
“请原谅，我……”我极力想让他知道我很难过。
他依旧一言不发。
我哭出来了，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他把一包面巾纸放在我面前，然后又走到窗边。他这么做，比他声嘶力竭地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努力地让自己停止哭泣，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滚。对林莽儿的愧疚，以及慢慢涌上来的委屈和对他和对林森的爱的绝望让我陷入了更加悲伤的境地。
很久了，林莽儿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把一剪忧伤的背影留给了我。我慢慢懂得了，这复杂的情绪，除了我给他的伤害以外，还有他对他那个世界的忧郁，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美好、和谐和长久，也许，压根儿就是虚无的。
（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我和林莽儿的一次谈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