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京城外,两支军队的“眼神战”已经对峙了近一个时辰。
天仪越戈一方,汾炎王崇亶挂帅,长孙治、赵林为左右前锋,司徒天风、水若寒为辅。轩辕玄漓、轩辕玄落守住中间要害部位,张鏖守后。
枭狼一方,胡霸竟然御驾亲征!随他左右的皆是赫赫有名的枭狼虎将,看来胡霸这次是把枭狼的老本儿都投上了。
胡霸抬眼看向站在城楼上头戴面具的两个儿子——胡业和胡飒,年轻男子胸有成竹,俊秀少年淡定自若。
一个邪恶的笑容在胡霸的嘴角勾勒成形。
这样自信的笑容让汾炎王显得有些没底,明明我八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你枭狼区区不过四十万,仅为我军半数,何以如此镇定嚣张?
一个浑身沾满别人的鲜血的小兵匆忙跑上城楼,在胡业耳边说了一句话。胡业听完之后,向胡霸投去一个踌躇满志的笑容,在太阳金色的烈焰下分外刺目。
汾炎王背心一凉,觉得有什么变故将要发生,而且应该是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
胡霸的奸计得逞,便扬扬得意地大声喊叫道:“崇亶老儿听着,今日你我在此背城一战,我军寡不敌众,且本王也从未想过还有生还的机会。但本王一定会竭力而为!若我胡霸今日葬身于此,至少也有朔京城内上万百姓为本王陪葬!哈哈哈……”他肆无忌惮地笑着,空气里的热度骤然上升。
赵林闻此,气冲斗牛,咬牙切齿道:“胡霸小儿,你将城中百姓如何了?”
一个慵懒的少年的声音响起:“尽数屠杀,无一生还。”众人向城楼上看去,那个看不清相貌的俊朗少年,声音清越毫无杂质,可他说的内容又是何等邪恶!这般美好与丑陋相结合男子,真是令人望之可畏。
汾炎王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那可是上万无辜的百姓啊!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渴望和平,渴望天仪大军来解救他们,竟然就这样被杀害!这没心没肝的枭狼禽兽,何以对城中的老弱妇孺下此毒手?!
既然已被逼上梁山,看来——
“摆阵——”汾炎王凝足内力,声音大得方圆几里都可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那就决战朔京!
众兵将迅速摆好阵势,杀气滚滚袭来。胡霸也决定拼死一搏,不一会儿,只听胡霸大吼一声:“杀——”。两军将士拔刀相向,残酷而漫长的大战开始了。
天仪一方的将士们皆擐甲挥戈,化悲愤为力量,众志成城!他们摆下了三角阵,坚不可摧。枭狼前锋部队多次上前袭击,双方虽然皆有伤亡,但一旦天仪的军阵里出现空缺,立刻有人迅速替补上来,让人无懈可击。
胡霸看见这仗势,忽然想到“乐极生悲”一词,他本想以屠城来杀杀天仪的锐气,不料竟然弄巧成拙,先乱了自己的阵脚,心中越发惊慌不安了起来。
可是他已经被逼到了一个前是悬崖峭壁,后有猛兽追兵,左右无处可逃的绝境之中,如同一个釜底游鱼。他所能做的,就是只要有一息尚存,都要杀下去!
我和茹明浑身鲜血地飞过城墙,冲到城外的战场上时。那里已经开战多时,战场上的百万大军恒河沙数,全都乱成了一锅粥。厮杀声、叫喊声、兵刃相碰击的声音惊天动地,响彻云霄。
几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也就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人。
毫不犹豫的,我们加入了战斗。
我知道,我在给自己制造违背自己本性的罪孽。
可我也不能让城中百姓白白死去!
城门打开,以王悍为首的将领率约摸四万枭狼兵马参战,他们尽数出城后,身后城门“咚——”地一声关上。
我连砍下几个人头颅,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忙叫道:
“司徒小心——”
司徒天风闻声一惊,使劲挡开眼前的几柄大刀,再转身将长枪贯穿入他身后那个企图暗袭他的人的身体。
炙热的血液喷射出来,像细密的雨滴覆满了他原本俊朗干净的面颊。
刚接收到他充满重逢后的惊喜和莫大的谢意的眼神,刺眼的光芒一闪,我忙闭上眼,心中慌乱不已,随手掷出一枚飞镖。再睁开眼时,竟然正中了一个小兵的咽喉!
好险!刚才那厮手中的盾牌把灼眼的阳光反射到我的脸上,害我差点就为国捐躯了!
“沈西,你没事吧!”茹明骑着一匹不知从哪里抢来健壮的战马,在枭狼人的围剿之中杀出重围,来到我的身边。
我将匕首刺入一个人的心脏,抹了把脸上的血,对他道:“没事!”
他看了一眼我的匕首,宝剑一挥,气流带来一支插在地面的长枪,稳稳落在我的脚边。
“换这个!”
我蹲下身子,掂量了一下,愁眉苦脸道:“我拿不动。”
看着茹明因之前伤势严重而略有苍白的脸,现在又加上了因为我居然连长枪都拿不动的几欲吐血的绝望表情,我不禁心生怜悯。
我冲他吐吐舌头:“你看好了,我用匕首一点也不比这长枪和你的宝剑差!”
刀起,刀落,血溅,人殁。
在他无可奈何的僵硬表情中,我再度全身心投入战斗。
城楼上的胡氏兄弟临风而战,一副隔岸观火的淡漠表情,而实际上,他俩早已心急如焚!
细看战场,枭狼明显处于劣势,损兵折将,军心大挫,早已被天仪古怪而千变万化的阵法弄得晕头转向……
而天仪一方,如火如荼。身经百战的汾炎王崇亶,枪法如神的左前锋长孙治,老成练达的右前锋赵林,雷厉风行的茹明,挥洒自如的司徒天风,头角峥嵘的越戈梁王水若寒,少年老成的轩辕玄漓,所向无敌的轩辕玄落,举鼎拔山的后卫张鏖,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天仪士兵……
胡霸正准备发令布阵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被赵林的前锋队团团围住,真可谓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而天仪一方,他们变换成了翼型阵法。
杀杀杀……
在刀剑无情的战场上,切换着一幅幅惊心动魄的血腥画面:尸横遍野,血花四溅,骨肉横飞……
看到赵林那老头子差点伤到胡霸,胡飒的心都悬了起来。
枭狼军队死伤过半,困兽犹斗,而天仪却越战越勇无所忌惮,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全部都停手!”胡业醇厚的内力扩散到每一立方米的空气里。大家很快停了手,静听下文。
“带上来!”胡业大手一挥,只见几个小卒押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踏上城楼,破烂的衣衫,犹带泪痕的小脸。
定睛一看,竟然是桂宫!
我心急火燎——从没有找到桂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情,可它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汾炎王的气势更加逼人,抬头道:“胡业小儿,你待如何?”
胡业眉头紧拧,命令道:“放我父王一条路,不然我就杀了她!”言毕,一把长剑抵在桂宫的脖子上。
那桂宫的小脸已看不出什么颜色,只是不住的嘶喊。
没骨气的女人!我暗啐了一口。
汾炎王还在举棋不定的悬崖边缘徘徊。
见城下的人无动于衷,胡业的手微微一用力,便渗出血丝来。
桂宫娇呼一声,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
“哥……”胡飒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微微动容。
胡业怒视了胡飒一眼,吓得胡飒只好把到嘴边的话硬吞进腹中,没办法啊,长兄如父……
“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桂宫嘶喊的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啊!
胡业对城下之人冷笑:“怎么?还要等吗……”
“慢——”汾炎王无可奈何地说出这句话,连方才所向披靡的气势都有些松懈了。然后,他传令三军,放胡霸等人进城。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胡霸一行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慢慢往城中退。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退到了城中,城门即将关上。
城外的将士们唏嘘不已。
正在我郁闷之极的时候,捕捉到了桂宫脸上一抹奸计得逞的邪笑。
不对啊!桂宫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
除非——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十有八九是了。”我喃喃道,“赌这一把!”
“等等!”汾炎王忙道,胡霸等人闻声驻足。
汾炎王有些气恼:“胡霸,你还不快放人?”
我默默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矛头直指那假意泣不成声的桂宫。
沉默,沉默,沉默……
僵持了片刻后,胡业的长剑仍然纹丝不动。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毁灭……
在这万籁俱静的一刻,只听“嗖——”地一声,一道刺眼的光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人山人海,冲上城楼,直逼桂宫!
“啊——”桂宫惨叫一声,声音全然变样,随即那具娇躯倒下。
我赌赢了!
这一箭,杀了个胡业措手不及!杀得痛快!
“沈西!你竟敢刺杀桂宫郡主!”汾炎王的眼珠几欲落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投来,我如芒在背。
胡霸自知情势有变,仓皇往城门内奔去——
糟糕!千钧一发,没有时间了!
几乎是0.0001秒后,我再度搭箭,倾尽浑身的力气把弓拉到最大,如同一轮发着凄冷光环的满月,对准胡霸!
胡霸,我说过,我要让你后悔一生一世!
如今,也是时候兑现诺言了……
手指一松,箭如脱缰野马,风驰电掣!
完美的冷笑浮上我的唇角,我的眼底轻轻漾起一串难以捉摸的涟漪……
胡霸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止住了脚步,瞪大眼睛看着那支箭,瞳仁里尽是恐慌。
生死在此一搏!
这一刻,生命停滞,时间停滞,唯有那支被正午的金色阳光映得闪耀着万丈光芒的箭仍在急速前行。
它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刺穿了两张盾牌!
“王——”王悍手疾眼快,拔出兵刃,砍断了那支箭!
可我们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锐物刺入肉体的声音,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胡霸看去,但见一支利箭穿透他的铠甲,直插在他的胸前,而箭头冲破他的肉体,刺断他的脊梁,裸露在他的背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重重屏障,都未能拦住那支箭吗?
这一切转变都在瞬息之间,四周的人惊讶得连抽气都忘记了。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胡霸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却没有一丝恨意,反而是温柔极致的深深的爱,那样温和的眼神,让我一时之间产生了错觉,甚至……后悔……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冲我最后一次欣慰地笑了笑,“咚——”地一声跪倒在城门前,头盔砸下,发丝翩飞,满口鲜血,溢于唇齿之间,手上握着的大刀深深插入泥土之中,一道殷红的细线沿着刀刃滑下,渗在泥土里……
胡霸,这样的死,于一个王者而言,是光荣的。
我放下弓,浅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如此,我……倒觉得便宜你了。”
PS:
可能有些读者看完这一章是疑惑的,但没有关系啦。一切答案都将在下一章《从军路阑》中揭晓。
对了,第一卷要完结了。
第二卷名称:《翻覆宫闱》
很抱歉我写文真的很慢,因为我补习实在是太忙了。二十八、二十九章堪称我的“呕心沥血”之作,每一章都是四千字,实在是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