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类型:言情    作者:金州   2008-4-21 17:50:48 发表于 红袖小说 

  2-6.
  他说,你知道,每个人都寻找一种方式,虽然并不一定每个人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这种寻找。我小的时候看过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说,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人能群。我们必须群,我们相互依附,渴望着联系,只有极少人能忍受孤独,根本没有人能忍受绝对孤独,这一点我们不如那些孤独的野兽,一个人的长处可能正是一个人的短处,群有利于我们的发展,但是不能说是我们的长处,也不能说是我们的短处。不论你如何在孤独中创造的思考,除非是完全为了自我完善,否则总希望被别人明白,我们自己很难衡量自己,必须在别人的眼睛里才能发现自己,我们需要群,需要在群中显得优越,或者在群众找到跟随的感觉,你见到过大雁吧,总要有一个领头的,很多大雁跟随着他们,跟随会显得很轻松。人类总是在群体中生存,或者说他们总要依附。
  原因是,我们从自己身上无法确认价值,只有从别人的眼中才能确认价值,这一点就如名字一样,名字本来是自己的,但是必须别人来称呼,自己的存在在别人的呼叫中,在这种呼叫中,自己才明白自己,这不仅是一个名字的问题。恰恰如女人的打扮,她们不论穿得多么漂亮,自己总不能认可,需要别人的认可。奇装异行需要很大的勇气,那样做的原因可能有两个,确认自己,或者放弃自己,你不觉得确认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放弃自己吗?因为你自己无法确认,确认是一个外界的行为,当外界确认了你,你就成为外界确认的自己。
  他说,我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你知道我心情一直不好,在很多方面我无法控制自己,觉得自己垃圾的就像是一堆被遗忘的狗屎,其实我不喜欢狗屎这个词语,显得太通俗,或者说显得太特殊,就说是一株普通的小草,只有谁都没有注意到你,说都没有对你有希望,你才可能很好的成长,作为一棵小草可能是最好的状态。
  我记得你给我说过那个明朝的故事,不是故事,是一段真实的历史,那个时候明王朝集中了所有的兵力,派出了最杰出的将领,王朝的腐朽虽然看起来气数已尽,但是那支队伍却是精锐之师,如果稳扎稳打下去,可能历史将会从新书写,历史当然不可能会从新书写,历史已经是历史,结果皇帝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不断的催促进军,将军无奈,贸然行进,全军崩溃。我不是一个很擅长讲历史的人,如果换一个擅长的人来讲,会添上时间地点,这一切都是曾经真实的,会更加生动并且震撼,我要讲的不过是,有时候人由不得自己,在更高力量的催促下,只好打乱自己原来的计划,而一切将会因此从新书写,成为真的不可更改的一切。你觉得这是命吗?或者你仍然认为这是一个逃避的理由。
  我猜不透你的看法,也许你和我一样陷入在无限的悲哀里,你害怕阳光,害怕空气,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要侵犯你,你固守在死亡一样的静态中,在这种状态中找不到欢喜,和我一样,我们都太执著于一样东西,这样执著,可能是我们在逃避,或者说我们太孤单,或者有其他更不可思议的理由,我们都还不知道的理由。
  你知道岁月不饶人,在你和我的生活中,都看到或听说了太多的悲哀的一生,至少在我们看来那是悲哀的一生,我想有一天,我们的亲人朋友,或者了解我们的人,不知道他们看我们的一生是不是悲哀的一生。不知道他们看我的一生是不是悲哀的一生。你说呢。生命在无所作为中快速的消失着,你和我的激情都在消退,从你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得出来,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害怕有一天这种激情会消失殆尽,一个人的死亡有两次,一次是生命消失,你会看到红色从一个人身上慢慢流走,在他们,或者我们要死的时候,那是血的颜色,一个人死后会很苍白。一次是激情的消失,会看到金色的光芒从一个人脸庞慢慢淡化,人们常常误会这是青春流走的样子,其实不是,是激情流走了,只要激情在,青春会长久的让人不可思议。我觉得自己的激情在流走,我看你可能和我陷入在同样的悲哀中,像时间一样,在我们记述时间的时候,时间仍然在不停的流走,在我们讲到激情的时候,激情也在不停的流走,你为什么皱眉,我想是因为和我一样痛苦,给我一支烟。
  你有没有感觉我们都老了,连头脑也是,不像是原来那样,好像是灵敏的风车,是云做的,只要风吹,立刻就转动起来,洋溢出诗意,现在我们老了,像是泥浆里钢铁的轮片,不仅生硬,而且凝滞,所有的神经仿佛都凝聚在水泥里,一动都不动,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再也不能敏锐的从外界接受感觉,而往往是感觉已经消失了,我还不觉得,我老了,虽然我怀疑我这么说也是一种逃避。
  你知道,感觉不是一个机械,不是钢铁的叶片,钢铁的叶片可能会很有动力,游艇上的推动器就是这个原理,还有飞机,我是说直升飞机的螺旋桨,但是这不是感觉,我是说感觉不是这样的叶片,感觉可能丝毫不具有动力,感觉是云做的叶片,你知道,云彩一样,不仅有色彩,而且有形状,形状和色彩都是随意的,无法控制,那是神奇。而如今,我们都老了,如果我这么把你圈在这个圈子里,你不乐意,那么我说,如今我真的老了。而我能看到你倦怠的面容,就像是一片乌云。我知道,我还有你,也有过阳光灿烂的日子,在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无法从一个人的面容把握一个人,不知道你什么感觉,我总感觉一个人的面容最不可信,它在我眼中不断变化,我能感觉到是同一个人,但是却无法确定容貌,我不是凭容貌记忆的,是凭借感觉,那个时候你记得吗,我们在一所大学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们班上有一个女孩,平日看来丝毫不惊奇,从相貌到身材到才识让人感觉丝毫不出奇,有一个夏天我在花园的长椅上遇到她,很偶然的一个机会,那天她坐在我身边,开始闲谈起来,她穿的很性感,达到了让人惊艳,我发觉她如此的美丽,才识卓越渊博,以至于很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记得,并且记忆犹新,你很难确认她们竟是同一个人,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是她,但是却是她们。我无法从清晰的面貌确定她,但是我可以认出她。那个时候我们能有这样的感觉,我还记得你能从一根头发确认一个女孩,你喜欢的女孩,从一堆背影的头发里,远远的距离,你就能确认,很多年后你是不是也失去了这种感觉,和我一样,你是不是也失去了这种感觉,不再能感觉变幻的面孔,而看到的是机械死亡的图案,僵硬的图案,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你不再能分别活的变幻的面孔,不再能感觉活的语言,不再能从一句话中看到一个世界,仿佛每一片枝叶,在泥土里的根脉,甚至深深的古老的历史,和模糊的明天,那个时候我们都能看到,而今,你还能吗?我已经不能了。
  再给我一支烟,很多年后,我是说今天,虽然也不一定过了很多年,但是一种感觉的隔膜如同是离开了无数的世纪,今天,你和我也许同样认识到了,感觉是一项奢侈的行为,而且非常虚幻,甚至烟草这样微小的现实就可以把它破灭掉,我想你能感觉到,应该能。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无忧无虑的年纪,感觉敏锐的如同是云做的风铃,而到了今天,却如陈旧的大钟,钟声也许会很响亮,但是却不是自然的生命的鼓动,你必须强迫感觉才能感觉,至少我发现我现在是如此,并且即使如此,也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样式,声音即使响亮,却已不再美妙。在明白了这些之后,我拒绝了很多沟通,我们已不像当年那样,细微的沟通便能产生神奇的感觉,而今天,我希望通过封闭保留一些,我关闭门窗,成年累月,从来不拉上窗帘,我甚至很少洗脸,我希望通过这些来保持一种浑圆的概念,但是我没有成功,我用这种方法留不住过往,也留不住有感觉的时代,也留不住感觉。为此,我开始畏惧这个世界,越来越畏惧,你也知道,世间只有一种巨大的动力,爱,常规的表现是喜欢,不论是人喜欢一个人,还是喜欢一种东西,一个方向,就会产生很大的动力,而封闭,畏惧,是一种反向的能力,是一种消极的力,也许将拉向地狱的门口,沉入无尽的深渊。我感觉我正在沉下去,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在努力保持一种姿势,以达到飞升,或者说不再堕落。
  金州。2008.4.6.1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