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有一小亭,正是北宋欧阳修所筑的“无双亭”。亭畔一座高台上长有一株丈把高的花树,枝叶蔓蔓,花朵团团,如琼堆玉砌,花香馥郁,沁人心脾,正是天下无双的琼花。杨铉忍不住痴痴地看,只觉得牡丹无其清雅,芍药无其幽丽,芙蓉无其大气,海棠无其芳芬,脱口赞道:“果真是天下无双!”
小三儿道:“我来折一枝。”便去探手攀折。
杨铉一把拽住他手,怒道:“这琼花开得好好的,你干嘛折它?”
小三儿自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吓了一跳,道:“折一枝玩玩也不行?”
杨铉道:“它一年只开花一次,而这一次也只有几天的风光。你折下后不久便枯萎丢弃,岂不可惜?让它开得艳艳的,供人观赏不好吗?”
小三经他一训,心中理亏,嘴上却不服,道:“这树下又闹鬼又死人,还有谁敢来看?”忽地一脸坏笑道:“你既如此懂得惜花,想必也一定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了。嘿嘿,嘻嘻,不错,不错!”
杨铉脸上一红,道:“胡说八道。”小三儿见他窘迫,总算报了刚才训斥之仇,心中得意,哼起歌来。
正在此时,前面大殿传来脚步声,甚是杂乱,间有人语。小三儿忙拉了杨铉,指了指三清殿房顶,随即顺着墙壁如壁虎一般快速攀爬而上。杨铉一愣,一个筋斗跃上房顶,两人伏在瓦上向下观望。
只见数十人从三清殿来至后院,众人所持火把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杨铉斗然间见到这么多人,又惊又奇,去看小三儿,却见他脸上满不在乎。
这些人在院中东西南北各方站定,中间空出一大片来,琼花正在中央。杨铉一眼看到身穿黄色短衫的金钱帮众人,日间打过交道的张大奎葛亮都在其内,略略一点,能有二十来人,站在西边。北面站了三十来人,人人身穿麻衣孝服,正是白鹤门的弟子。再看东面十来人服色不一,腰间却均系一条黑底绣红色花纹的腰带。南面只站了七八人,皆是仆人打扮。
这时有白鹤门弟子搬了四张太师椅来,分放四方。须臾又有四人分坐椅上,这四人正是金钱帮主龚百川,白鹤门掌门沈茂七,火龙堂堂主赵弼,扬州盐商孟大官人孟思贤。四人坐定后,俱都一言不发。
此时唯有火光通明,映的琼花愈加莹白如雪,四下森然寂寂,更闻花香幽幽。
杨铉心想自己在这里偷看似乎不太妥当,拽了拽小三儿衣袖,示意从前殿下去。小三儿却两眼溜圆,看得颇有意味,执意不肯。杨铉无奈只得随他伏在房顶。
他逐一打量太师椅上所坐四人,见金钱帮主龚百川是个六十来岁的胖大老者,面阔耳垂,须眉皆白,坐在椅中微闭双目,神态悠闲。白鹤门掌门沈茂七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眉头紧皱,一双寒光似的眼睛直直盯着琼花。杨铉心想他门下弟子惨死,自然又痛又恨了。再看火龙堂主赵弼身材稍矮,一个大脑袋光秃秃的寸发不生,光可鉴人。南面坐的大盐商孟思贤则背对着他,看不清面貌,唯见他身穿古铜茧绸长衫,身后七八个仆从均是衣着鲜亮,垂手站在他身后。
杨铉和小三儿在房上伏了约莫半个时辰,院中诸人仍是毫无动静,正自纳闷,只见沈茂七缓缓站起身来,拱手向众人做了个四方揖,道:“多谢龚帮主,赵堂主,孟兄率众位师侄世兄前来相助,沈某不胜感激。”龚赵孟三人起身还礼。
沈茂七续道:“现下已是子时,那点子也该到了。”举目向四空望了望,朗声道:“奂山四位朋友既已给沈某下了追魂贴,相约今晚子时相见,为何还不现身?”
四下里静寂如旧,沈茂七重述了一遍,仍是无人应答。龚百川冷笑道:“鬼怪邪祟,胆小鼠辈。”
此时夜空中传来一个绵软幽细的女子声音:“灯火通明,教我等如何现身?唉!”声音柔弱无力,仿佛刚一出口便要被微风吹散,众人均觉身上汗毛一竖,举目四下找寻,却不见人影。
忽然院中所点的十余枚火把逐次熄灭,霎时间漆黑一片。
众人正在惊怔之际,那女子声音再次传来:“神鬼现身见不得人间烟火,还是点上这用死人骨头制成的幽磷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