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约30万字。目录中包括楔子40回章节标题。
多么渴望一条光明的大道?我一个人在平原上行走过。在一年四季的夜里。我是跟着前面的脚印行走的。我的身后还有...路越走越深。转眼间走成了一条河。这节奏真快。在这条河的古道上。多少岁月被遗弃在那里。多少往事被尘封...
压抑和寂静,像磨盘一样压住了人们的胸口和喉咙。那种窒息的感觉在每个人的血液里流动着。一群群老鸹被风吹离了窝巢,惊恐万状地在老鸹村上空盘旋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叫。窗棂纸被雨露和风尘揉搓成蜡黄色。岁月把墙壁刻上了横七竖八的皱纹。东偏房在窗户上的阴影和一隅阳光把窗户切割开来,形成了立体的图案,揉进她朦胧的睡梦中,泾渭分明地刺激着她的交感神经。
她抹了一下发红的眼睛,平整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角,捋了捋耳边零乱的头发,爬下炕来,踏上鞋子。她的身体保持着垂直的姿势,匀称而高挑,和悬在半空里的窗户组成一个中国的“中”字。她感到一群魔鬼从屋子里的角落里爬出来,张着血盆大口,向着她的身体蜂拥而来,面目狰狞地撕咬着她的躯体。院子里的麻雀飞飞落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头顶上铅灰色的云彩分分合合,向天空传达着信息。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李金莲的体内做着顽强的挣扎。在一种强大的内能的作用下,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裂变。要把她一分为二。她觉得屋内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灯泡一样老鼠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炕上的食物。成群的老鼠呲牙咧嘴、撅着胡子向她奔袭过来。
她连蹬带踹地脱下自己的裤子,胡乱弄到身体的旁边......一股血水从她的体内流出......一个柔软的头颅最先离开母体,暴露在初冬的空气里......她望着瘦弱的像细长的柴禾棒一样的婴儿,泪水情不自禁的流了出来。
篓框里装满了辛酸和苦难。远处成片的大树,满身的雾霜在慢慢地融化,化作泪水还给无情的大地。金平一个人在平原上行走。背负着沉重的篓框行走。在绝大多数人沉浸在梦乡的时候行走。在孩子们依靠在大人的怀里撒娇的时候行走。在同龄的伙伴儿玩耍嬉戏的时候行走。在娘的叹息和紧锁的眉头间行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贫穷和忧愁的阴影。然而,更大的苦难在向他一步步逼近。
“娘没事儿,别大呼小叫的,”金平被这条大狗吓得差一点儿跳起来,魂儿都飞了。等他回过神儿来,那条大狗早已把那胎盘叼在嘴里,瞬间逃出大门口,转眼消失了。
金平没注意娘的动静。他猫着腰,兴奋地运转开明亮的大眼睛,在屋内的角角落落里不停地搜寻起来。李金莲的眼神,情不自禁地被那婴儿的哭声吸引过去。李金莲控制眼泪的开关又启动了,一层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晃动着,盖在眼白和瞳孔外边,顺着外眼角溢出来,流进她的耳朵里。藏在围包头顶的旧衣裳中。
一个半时辰以前,李金莲一下炕就觉得肚子疼,小家伙儿在里面挥胳膊蹬腿呢!她瞅着地上那双鞋面上前后都带窟窿的鞋子,一股悲伤的暗流在体内涌动起来。多么天真的孩子,多么善良的孩子,他昨晚只喝了一碗稀饭汤,早被他夜间冲到‘太平洋’了。
金不为围着泥尚未干的炉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打转转。烟雾沿着门窗和墙壁的间隙向外蔓延、扩散,在空气中升腾起来。一股强烈的硫磺混杂的气息冲击着四周。金不为听着刘秀凤的数落,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没等刘秀凤把话说完,金平就不耐烦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把自己的耳朵从她的手里摇晃了出来。
远处,一条小犽狗和大它几倍的一头老母猪纠缠在一起。虽然不伦不类,但它们亲密地相处,关系十分融洽。那个女人边走边瞅着它们发笑,“畜生就是畜生,这种丑陋之事,竟敢在大街上公开进行。这种事儿要是搁在人身上,非让村里的爷们儿剁了不可。就爷们儿不管,光那群娘们儿也会用自己的唾沫把人淹死。嘿嘿……”
“嗐!”刘秀凤惊讶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冲到炕前,看了看婴儿的脸说:“是个带坑儿的还是带把儿的?”......你再这么说来说去的,干脆就把俺这张脸搁在你裤裆里算了!”你不能拿着屎盆子胡乱扣,没凭没据的糟蹋俺。这种子既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俺向外人讨要的!是你大伯子哥撒下的,纯种。这偷汉子养客的事儿金莲俺可没那个能耐!”
这个世道儿,是个带把的就比头发长的顶用。咱婆婆在世的时候,不是也常说小子家是柴禾垛,闺女家是赔钱货嘛!”刘秀凤边说边观察着李金莲的脸色,突然感到自己有些失言,忙用手抽了自己的脸一下,“瞧俺这张老鸹嘴!”“这年头,谁的脖子后面搓不下四两灰呀?不能老鸹落到猪身上,光看到别人黑啦,看不到自己黑呀?”
如果说李金莲生金平时在全村成了头号新闻,那么这二小子的出世足以成为爆炸性新闻了。它的威力不亚于在老鸹村引爆了一颗重量级炸弹,强烈的冲击波横扫家家户户,光辐射使聚集的人群像开水一样沸腾了。一时间,课堂上的学生交头接耳,会场上的群众一阵哗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田间地头嘁嘁喳喳。从爆炸中心扩散到边沿余威不减,满城风雨把男女老幼震慑了。空气中漂浮着老鸹村人的唾沫星子。流言蜚语在风中迅速传播。
山芋尾巴”故意伸出长腿,拌了“馕饱”一脚,把“馕饱”弄了个趔趄。“馕饱”丝毫没有防备,一头扎进“二白话”的怀里。他脸红耳热地站起来,抬腿就踢了大黑狗一脚,气急败坏地嚷嚷,“那边去‘山芋尾巴’,好狗不呆在正当阳。”
“五老凹”那种从口腔中直接发出未经鼻腔加工的浅薄的声音,从炕里面的角落里传出来,把大伙的目光吸引过去。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快把屋顶子掀起来了,坐在炕上的爷们们儿个个前仰后合、抓头抹泪、击掌拍腿。饲养员听着里屋中的对话和笑声,早就没心思干活了,将草料再给牲口胡乱撒了一遍,就急忙跑进里屋来。
“山芋尾巴”一起身,大黑狗“噌”的一声跑过来,摇头晃尾,用嘴巴唝唝他的脚踝,亲昵地撒着欢儿。满屋子的爷们儿被大黑狗的情绪影响着,兴奋地驱赶着困神,从炕上和角落里向门外移动着身体。大黑狗在“山芋尾巴”前面领路,看到胡同深处的黑影就叫唤几声,提醒着身后的主人。那群爷们儿叮铃当啷地跟在后面,像打狼的一样,“汪汪”地学着前面的狗叫,相互壮着胆量。
栖息在树杈上的老鸹不停地煽动着翅膀,发出扑棱棱、啪啦啦的声音。像一双大手在有节奏地鼓掌。外窗台上敞口的油瓶,被风吹得“嗡嗡”的,沉闷冗长,节奏强烈,声音震颤。像如泣如诉的葫芦丝的鸣奏和瑟瑟的箫声,凄凉婉转。
金平吃罢早饭,用舌尖舔着嘴唇儿,回味着鸡蛋和红糖的滋味儿,美滋滋的、默不作声的没了踪影。胡同里传来一群孩子的叫骂声,“东葫芦架西葫芦架,你娘挨操俺害怕;黑风箱白风箱,你娘挨操俺叮当;黑簸簯白簸簯,你娘挨操俺过去;黑布条白布条,你娘挨操俺择毛……”
正沉浸在红糖甜蜜之中的金平,一出大门口就被等在胡同里的孩子们骂了个狗血喷头。他狼狈不堪地跑到叔叔家里,想躲避那群孩子的纠缠。婶子的话音刚落,爷爷就突然发出雄狮般的吼声,顺势将海碗往桌子上一扔,粘粥顿时洒满了桌子,然后又沿着桌子的边沿洒落在了炕上,狼籍一片。
刘秀凤赶上金平,哄劝着金平,不由得想起了金大成,“大成哥,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李金莲给你生了个来历不明的二小子,村里的人们都说给你戴了个大绿帽子。唾沫星子满天飞,舌头底下压死人......”金虎像奴隶主对待奴隶,又像牧人对待绵羊一样,颐指气使地驯服着金平。他的心里感到了巨大的满足。
金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街上,好像在那没有路的地方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春夜里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夏夜里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秋夜里行走。在那没有路的地方冬夜里行走。荒凉和野兽的追逐影响着他!夜鹰和暗藏的毒蛇等待着他!黑暗和植物的身躯包围着他!寂寞和空荡的寒冷压迫着他!他多么渴望结伴同行?多么渴望一条光明的大道?
金平在梦里的呓语和哭喊,叩击着她的心扉。婴儿本能地、贪婪地、急切地吸咶着她的乳头,暂且停止了哭闹声。窗外起雾了。李金莲的心里迷茫起来。刘秀凤喘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停顿了片刻,转身去堂屋里找了个大碗、拿着炊帚走过来,打扫着饭桌上的粘粥,“真是树倒猢狲散啊!要是大成哥在家,咱们这个家能像今天这个样儿吗?”
“老算”急归急、怒归怒,但他的心里早就有了小九九。根据俺的观察,就大成家和不为家这妯娌俩以往的关系看,估计大成家也不准告诉不为家实情。哎!这妯娌俩个,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会儿香一会儿臭的。说刮风就刮风,说下雨就下雨,神神秘秘。
“老算”的话音未落,泪水已悄悄地从眼角处滚落下来。屋外的雾越来越大了。整个村庄被雾色包围着。在大街上和几个娘们儿大谈李金莲是非的刘淑红,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低声细语,一会儿放声浪笑,脸上不断变化着表情,歇斯底里地发泄着自己对李金莲的不满和成见。
“老算”正准备放下烟袋去宰鸡,猛然听到刘秀凤喊了一声“啊还不宰鸡呀?”他浑身感到一激灵,慌忙回答说:“不为家,你让俺去宰鸡啊?别急、别着急,俺这就去、俺这就去!”“早知道”不屑一顾地走到大门前,用手背动了动那两只破鞋,撇了撇嘴说,“是人不是人这不明摆着吗?哼!同情心?这不早就有人同情了吗?
别再俺面前演戏,装得可怜吧唧的,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你是什么人俺还不知道吗?十句话有九句话是假的,一句真话是没走大脑说出来的。天天装腔作势,说假话连眼睛都不眨,你就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吧你!等俺办完事儿回家去看看再说,俺那金玉没事儿还算罢了,要是有事儿俺还得把你的裤子扒下来!
金不为急得在原地转圈儿,气得浑身抖擞。“早知道”见状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早知道”有把柄握在刘秀凤手里攥着,见她走过来像泄了气儿的皮球一样没了精神,小声地嘟囔。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皮笑肉不笑、自我解嘲地说,“好男不和女斗、好男不和女斗,你们人多势众,你们忙你们的,俺走了!”随即,他那猥琐的身影消失在雾色中,藏在了隐蔽处。
昏暗的屋子里,一面残缺的镜子把他的身影留在里面。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儿,右手的拇指和中指配合着打了个响儿,那个面目丑陋、心怀叵测的灵魂立刻跳动在他的眼前。“早知道”就像一只苍蝇,被牲口棚里的气味儿吸引着。他一边嚼着馍馍,一边反复哼哼着“大徒弟就叫那崩葫芦把,二徒弟就叫那把葫芦崩,三徒弟就叫那青头愣,四徒弟就叫那愣头青。”
大家伙儿彼此传递着眼神儿,十分佩服“早知道”给大家伙儿“把脉”的本事,心悦诚服地接受这种结果,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认认真真地体会着做“神仙”的感觉。瞧瞧你自己,像个发情的母猫儿似的,瞎叫唤个啥呀!你不就是想早些知道外面的事情吗?你早叫俺两声好听的俺不早就说了嘛?再说了,咱光棍儿单条儿的,你千年黑、万年白的管那刘淑红不刘淑红干什么?小心俺给你带上嚼子、勒住你那张瞎白话的嘴!”
“俺说晌爷们儿,你要实在不高兴的话,咱们就给你弄点‘山芋尾巴’吃,这总算行了吧?”“馕饱”接过话茬,注视着“山芋尾巴”,故意打趣地说。“那是大人物头们折腾的事儿,你一个庄稼老土操的是那份子心啊?听天由命吧,咱们那满头高粱花子猴年也变不成乌纱刺儿!”
“他娘的,你们这伙儿王八小子,算你们有眼有珠!特别是‘山芋尾巴’,真他娘的比西山上的猴子还精明!”你说这个人啊,怎么都他娘的是属绵羊的呐?这个鞭子不打的时候吧都他娘的散跑着,这个鞭子越打吧他娘的团结得越紧。自打那寡妇给‘老算’生了个小杂种,咱们村的人们这么一议论、使白眼儿,你猜怎么着?这一家人呐真的黏糊到一块儿啦!
“二白话”提着裤子,扛着个湿漉漉的脑袋,狼狈地跑进里屋来,神经兮兮地说,“真他娘的邪门儿啦!大冷的天儿,不下雪倒下开了雨啦!”“你又在他娘的瞎白话!不会是平时惹了人家的娘们儿露了馅儿,让人家的爷们儿瞅准了泼了一脑袋的尿吧?”“
这个老天爷啊,前天夜里,哩哩啦啦地下了一夜的小雨,昨天半睁半闭着眼,弄得人们的心里别别扭扭的。今天好不容易睁开眼了,又要耍酒疯、闹脾气!就在这时,一种可怕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不多时,浑浊的江水咆哮着、打着漩涡儿、裹着浪花儿、吐着飞沫儿、漂着杂物,从南方沿着江堤拐弯抹角地狂奔而来,轰鸣着飞流北去。
“大徒弟就叫那崩葫芦把,二徒弟就叫那把葫芦崩,三徒弟就叫那青头愣,四徒弟就叫那愣头青。”“早知道”一看看到咆哮的洪水,立刻激动地哼哼起这首常挂在嘴边的小曲小调,马上来了精神。在水的上游,看似一片巴掌大小、灰白色的东西,泛着光亮,向下游飘浮过来。
一块乌云遮住了太阳的部分光辉,江面上的粼粼光亮忽然减少。令人恍惚的江面变得温和起来。突然,目标又出现了。
“你说不管就不管呗!叽哩哇啦地说那么一大堆废话干嘛呀?你觉得就你‘熟’呀?拿着你当回人吧你还往那尿憋子里钻!真是尿憋子里闷干饭——难做难盛难撇汤!”“六不熟”心里不服气儿地小声嘟囔着。
这个声音好耳熟啊!这个老人好奇怪呀!后面那么多老人都站得远远儿的,一个个的都怕沾上晦气!难道他就不怕嘛?他也忒过分啦!就算他不怕赶上倒霉,也不该在这伙儿年轻人面前呼提哈提、比手划脚、倚老卖老啊?
这群大闺女养活的王八羔子,一个个油头滑脑、虚伪刁钻、看天行船、见风使舵、光扶竹竿不扶井绳,真是他娘的见了亲爹就忘了后爷爷!在家给李金莲看孩子的“老算”,隔着院墙就听清了孩子们嚷嚷的内容,心里猛地一沉。不知为什么,他一下子联想到了失踪的大儿子金大成。
暴露在旷野的河道,毫无遮拦。风神肆虐,像狼嚎一样嗖嗖地刮着,疯狂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早知道”像黄花鱼一样溜了边儿,躲在一旁,蹲在那里抽起闷烟。悬在空中的烟袋锅,在他的身前六、七十公分远的地方呼哧呼哧地发出响声,烟火一明一暗,像一个眨巴独眼的怪物。
当“山芋尾巴”、“二白话”、“六不熟”、“馕饱”、“五老凹”、“一根筋”、“烂柴禾”他们冲到那里的时候,那个死尸已经离开“三老怪”和“四老邪”的控制,像一个离岸的小船儿,眼看着就要起航了。
“早知道”右手举着燃烧的火柴棒,瞬间照亮了眼前的场景。这不照不要紧,这一照让“早知道”惊得目瞪口呆。他顿时觉得头发发炸、头皮发麻,吓得他出了一身的黄毛汗、起了一层一层的鸡皮疙瘩。他扔下那火柴棒的屁股,摸了摸尿湿的裤裆,扭头就跑,边跑边喊,“俺的那娘啊!这不是金大成嘛!……”
金力倒地发出的痛苦地呻吟声,把“早知道”因极度恐慌而吓飞的灵魂儿唤了回来。他手足并用,飞快地爬行着,迅速地贴近了金力的身体,定睛看清了金力的模样,又仔细地瞅了瞅“二白话”、“馕饱”等横七竖八的狼狈相,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忍不住“哈哈哈……”一阵狂笑。那种充满讥讽和奸邪的笑声回荡在清凉江的上空,在阴森黑暗的空气中传播着。
“走道儿慢慢腾腾,像个摔不死的长虫,你就不会有个紧三步啊你?快着点儿,把大嫂背回家去,大嫂刚才差点儿不行了,都快吓死俺啦!”刘秀凤左手牵着金平,右手指了指刚被她掐过人中已坐起来的李金莲。金不为愣愣地站在门口儿,看看坐在碾道里的大嫂,瞅瞅刘秀凤的脸色,乖乖儿的听着她的数落。
“老算”正坐在炕沿上守望着孩子,见金不为把李金莲背进屋里来,心里咯噔一下子,忙起身焦急地说:“这是怎么了这是?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啦大成家?你瞧瞧,大月子里非要跟着不为家里去推碾子,不让你去吧你不愿意,这就不逞能了吧你?不为你快点儿,把你大嫂放到炕上去!”
“爹,按理说俺得双手递给你,可你的脾气俺了解,咱今天就不讲究了,咱们家的事情咱都心里有数,咱俩就一人一碗把它吃了,说不定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办呢!”李金莲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里的碗往公公面前凑了凑,心里又在琢磨清凉江里漂来死人的事儿。
“爹!你这是干嘛呐?俺也没有埋怨你什么呀!俺就说了一句话,却带出你这么多话来!真是的!”刘秀凤说着说着嗓门儿就高了起来!“给爹说话嗓门儿不要这么高他婶子,让外人听去了会让人家念叨咱!要怪就怪俺不好,是俺连累了大伙儿。”
金力老态龙钟,体弱多病,已经成了棺材瓤子,不日即可命归黄泉。失踪的金大成,曾让俺整日胆战心惊,夜夜都做恶梦,恐怕他卷土重来,一展往日雄风。可是时过境迁,金大成的尸体就在眼前。感谢苍天,帮助俺除掉了心腹大患。显然,俺光复村长的大业指日可待!不久,俺仍是老鸹村的天!
这欢快的唢呐声偏偏在清凉江里打捞上死尸后才吹起来,偏偏在“早知道”那仇人居住的方向飘过来,他们的心,一颗颗被那夺魂的唢呐声吹得起起伏伏、飘飘荡荡。特别是李金莲,她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为父亲送葬时的那种感受,从而认为清凉江里打捞上来的死尸一定与她有着密切的关联。刘秀凤那颗心也被那唢呐声带到了清凉江边,带到了那个死尸跟前,她怀疑而又排除着自己的判断。
雪花儿飘洒在警察的身上,漫漫的融化,变成了冰冷的水滴,滑落在死者的躯体上。已被雪花慢慢覆盖的尸体被冲出点点小坑。正在察勘死者头部的高大魁梧的警察,突然发现死者被积雪逐渐埋起的头皮处,被自己头上滑落的水滴冲出了一个小黑点,他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一下子惊呼起来:“你俩快过来,这里有情况!”
满地的白雪挡不住黑天的到来,太阳只露了一下脸面就跑到窝里藏了起来。寒冷无处可归,习惯地躲在李金莲的家里和她作伴。尽管不受她的欢迎,但也不会得到驱赶。因为李金莲的家里根本没有取暖的条件。寥寥惨淡的星星挂在空中,高高在上,不时地眨眨眼睛,透过被风雪捣毁的窗棂纸,戏虐地窥视躺在炕上的李金莲。
英俊魁梧的金大成,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雅鲁藏布江,报祖国,为家乡……”的豪迈歌曲,显得是那样的神气!其实,金大成戴了满头高粱花子,是用土坷垃擦屁股长大的,他从父亲的遗传基因中继承的是种地经。他曾经经历了长年累月的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农民的儿子,啃一下牛屁股用不着大惊小怪,但是如果大花牛拉着耙继续奔跑,就会发生动物征服高级动物的悲哀!值得庆幸和幸运的是,金大成丝毫没有受伤;不幸地是,没等金大成醒过神儿来,牛粪和牛尿就纷纷地落在了金大成的脊背上。“真臭!”一种催化作用使金大成忘记了恐惶,迅速逃离了牛的“魔掌”。
我明明地告诉你了,大花牛不听使唤,欺负小孩儿。你偏偏不信,硬是拿着自己当大人,哼!不见棺材不掉泪,这回看见马王爷三只眼了吧?叫俺看呐,你是要文没文要武不武!就你这熊样儿,笨得连牛都使唤不了,还指望着插上翅膀飞上天啊你?你也只长着两只胳膊两条腿,没有三头六臂,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儿。所以,今后你就别再他娘的有事儿没事儿的整天介打听八路军和游击队的事儿,打听打那小日本儿的事儿了!
一天夜里,金大成在熟睡中被一片嘈杂声惊醒,他猛然间发现窗外火星四射、火光冲天、天空中一片火红。他侧耳细听,听到了柴禾在燃烧中产生的噼里啪啦的响声;听到了鸡鸣狗叫声、多人吵闹声、多人奔跑声。“不好,老鸹村出事儿了。”金大成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这样的念头,他于是机警地来了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一个鬼子过来了,又一个鬼子过来了,他们打量着这个发如乱草、脸似火燎、肩扛破鞋、身穿破袄、腰系麻绳,穷困潦倒的“东亚病夫”,觉得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能、目光呆痴的疯“老头”,不仅不会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而且简直是个难得的笑料、是个新鲜奇怪的玩物。
六年的别离,两千多个夜晚,金大成的影子一直出现在李金莲的梦境里。六年的别离,七十二个月的期盼,李金莲几乎望穿了双眼。六年的别离,李金莲躲在没人的地方多少次偷偷地哭泣,又多少次到处打听金大成的消息。六年的别离,李金莲已经模糊了对金大成模样的记忆。六年的别离,不期的相遇,少女的情怀,金大成你知道吗?
李金莲把包裹里的衣裳弄了一炕,自己坐在炕沿上,对着母亲留下来的梳妆台扑簌扑簌地掉眼泪。突然,她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前瞅了瞅,泪眼中发现梳妆台上的镜子里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和她一样地悲伤。她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镜子,仔细地打量,啊!原来这姑娘这么漂亮啊!她天生丽质,还需要打扮吗?
月光如水,大地朦胧,星星偷偷地睁开害羞的眼睛,远处的灯火窃窃私语遥相呼应,静谧的村庄被笼罩在童话般地世界里。金大成和李金莲都突然觉得月亮是那么美丽、星星是那么多情、大地是那么神奇、灯火是那么扑朔迷离。他俩站在那里被周围的一切包围着,被周围的一切感染着,被周围的一切鼓动着。
柔和的月光,轻如纱、淡如水,洒在老鸹村的家家户户,洒在老鸹村的大街小巷。他们走到树林中,在一棵高大的杨树前停下来,隔树站着,沉默无语。金大成整理着思绪,不知从何处谈起。李金莲保持着沉默,用手抚弄着胸前的发辫。
李金莲借着月光瞅了金大成一眼,“是吗?乍一听觉得你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你就没有其它的原因吗?”这时,树林深处泛起点点磷火,几只黄鼠狼发出刺耳的叫声,两只野兔相互追赶嬉戏表达着爱意,它们的眼睛里发出滴滴光亮,在不停地来回窜动着。
李金莲站在两棵杨树的中间,仰望了一眼它们的顶端。此刻,她多么希望能看到为人类歌唱的喜鹊。然而,太令她扫兴了,两棵树的最高端彼此有一个硕大的老鸹窝,几只黑色的老鸹站在树枝上,抖动着翅膀。虽然老鸹的翅膀遮不住太阳的光辉,但李金莲仍然感到眼前一阵黑暗。特别是,老鸹那凄呖的鸣叫,那婉转的哀伤,让她感到失意和彷徨。
湛蓝的天空吹拂着温柔的风,垂柳的秀发舞弄着春天;凋谢的杏花如相思的细雨,盛开的桃花是那样地妩媚。南燕北返了。金大成从遥远的地方载誉而归。
“‘山芋尾巴’、‘二白话’,你们俩就别他娘的儿媳妇怀孕——装孙子啦!大成爷们儿没来的时候你们俩整天介念念叨叨,现在咱们的大英雄真的回来啦你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早知道”一边说笑着一边跑到金大成的身前,嬉皮笑脸地双手抓住了金大成的右手,回顾着“山芋尾巴”和“二白话”喊道:“摸摸英雄的手,活到九十九。”
李金莲在秧歌队里特别地兴奋、特别地惹眼。她的舞步轻盈,舞姿妩媚。此刻,她的微笑是迷人的,她的气质是迷人的,她的一切都是迷人的。红润饱满的瓜籽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神秘;暴露的脖颈和手臂的肌肤细嫩白皙,纤细优美的小腰凸显着胸前的山峰,修长的身材彰显着弧形的曲线,红色的上衣像一团火,燃烧着青春。
欢迎的人群相继离散。上了岁数的妇女不约而同的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蹓达着,老头们则顺着墙根儿扎了堆儿。年轻的小伙子和大闺女小媳妇,又三五成群的分别凑在一起,有的谈天说地,有的扯东道西;有的公公长婆婆短诉苦喊冤;有的闲磨牙胡诌八侃。
“各位、各位,刚才俺和晌爷们儿和‘山芋尾巴’说好啦,准备给金不为逗个乐子、打打诨,请大伙儿捧个场子好不好?咱谁也不许乱插嘴啊!咱有言在先,俺仨个绝不拿着金不为当笑谈。不信你们就看着,俺仨和金不为的对话保证是公象骑母象——两厢情愿!”
听着金不为的声调,看着金不为的表情,“二白话”的心里愤愤不平,却又暗自发笑,他对着地面啐了一唾沫说:“金不为,就你这副德性,还大言不惭地敢说比金大成厉害?你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依俺看,你是土地爷放屁——装神气儿!不信咱就骑着毛驴看画书——走着瞧!看俺们这些不厉害的怎么整死你?”
“二白话”张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杨、杨树地下尿羊尿,俺……俺娘尿了泡儿……错啦……错啦!是杨树地下尿娘尿,俺娘尿了泡……”“遭报应了不是,天天打猎却让鹰啄伤了眼!再他娘的穷白话呀!“早知道”见风使舵把矛头调转过来,看着大伙儿,献媚讨好地说。
金不为他娘忙着屋里屋外的倒水,她一走进里屋就听到那些得意忘形地笑声,于是,她猜想那些“宝贝”肯定又在耍弄金不为,知道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又肯定吃了亏,便在里屋里停下来,瞅了瞅“二白话”、“山芋尾巴”和“早知道”,说:“你们说话也不看看场面,不知道堂屋里还有客人在啊!你们儿准是吃山芋尾巴吃多了,撑得受不了了,放了满屋子臭屁!”
“早知道”带头从里屋里走进堂屋,上下打量着赵永生,心里盘算着小九九,又带头从堂屋里走进堂院里,脸上布满了笑容,笑起的皱纹里藏着他心中的秘密。
李金莲收拾了一些该换洗的炕单和衣裳,迎着朝霞来到了坑旁。她端着盛衣物的盆子,一边走,一边轻轻地歌唱:“就算前世没有约定,今生咱们也曾痴痴地等;茫茫人海走到一起一定是缘份,为什么不把往事看淡在风尘;忘不了那晚相遇的眼神,彼此都敞开了紧锁的心门;只因那远方的战场,分手是那样地匆忙;风雨中走过千山万水,企盼今生由你伴随……”
就在屋门儿被风刮开的瞬间,李金莲的心里也生出一阵慌乱,她情不自禁地往里面观看,心中不由得燃起青春的火焰。瞧!那高大的身躯,那强壮的肌体,那充满活力的肌肤,那微微散发的热气,那突显的“胸毛”,那无遮无掩的“青春”,使李金莲感到一阵亢奋,她疯狂而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把金大成紧紧地抱在怀里。
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年轻的麻雀夫妻公然在众人面前接吻、或者用嘴巴为对方整理着羽毛,死毫不掩饰它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像开研讨会,或者在为年轻的麻雀夫妻的爱情唱赞歌,也许在为农家舍里金大成和李金莲的秘密评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