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乡并镇后,乡镇大了,原李庄乡成了李庄工作组。村两委与镇党委政府离着远了,支书村主任们感到心也离得远了。李庄工作组20个村的村支书村主任们很少能见到书记镇长的面,开会、汇报一般都是在组里进行。越鸟栖南枝,胡马依北风,狐死必首丘,人都说咱家乡好,为公事、私事都不愿跑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并且还总梦见乡又搬回来了。
前寨子村的村支书陈振广年到花甲,想退休,并想退休后享有几十元退休金,便指望李庄工作组副组长、寨子片片长赵俊才给办成这事。李庄工作组仍跟合乡并镇前一样分成四个片,三寨子加大青村、彩雨村是其中一个片,赵俊才任着片长。赵俊才合乡并镇前在午水乡当联合社长了。片里的副片长是镇纪检委员刘永仲,一般包村人员有陈景明,赵玉辉,赵玉辉的姐姐、原李庄乡妇联主任赵玉英。陈景明是前寨子村人。一天陈振广告诉陈景明,想给赵俊才送20斤杂面,并请陈景明给捎过去。陈景明对此助人为乐。赵俊才收到杂面后脸上春意盎然,说这么多?!我问一下,前寨子村里有钱吗?陈景明答也就有140亩竞争承包田的钱。赵俊才告诉陈景明说晚上领我去你们村尹在先家喝酒。我们在午水乡时是老同事,他约过我好几回了。到傍晚时分陈景明便引路,一起来到尹在先家。尹在先忙置办几个小菜,赵俊才让陈景明把陈振广去喊来。喝酒闲聊了不久,赵俊才拉着陈振广出去到黑影里一边撒尿一边说话,说陈书记,我家正盖房哩,差五千块钱,你想法暂借给我救救急,过些时间还你。陈振广答应下,然后进屋去喊出陈景明,问道赵俊才家正盖房哩?陈景明说不清楚。陈振广说他说他家正盖房哩,需要五千块钱,向咱村里借,我答应借给他了,可哪好意思叫他打条儿。没他个收条,怕日后他不认账,不好下账,所以想叫你给写个条儿。陈景明同意。于是一起去村会计陈景利家。陈景利嘴里比流唾沫还无力地嘟哝着牢骚,变出五千块现金。陈景明便写一条子道:证明:赵俊才从前寨子村借现金伍仟元整。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陈景明。写完后听陈景顺又嘟哝道:他娘的!唉!
西寨子的村支书二大头还是老毛病,拿着每个乡干部当亲人。他对赵俊才这个看上去气质像大到暴雨一样豪爽的人也很有情感,愿深交密联系。虽然自家米珠薪桂,每逢赵俊才带片里人衔尾相随下来给三个村支书开会时,二大头都望尘而拜,会议期间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去我们村吃饭吧,吃不穷,穿不穷。然后备菜备酒备饭,还备烟,云烟、石林几条子几条子地买,真有食子徇君之心。片干部们也不拿二大头当外人,一在李庄村里大名鼎鼎的杨家饭馆饮了食了就毫不迟疑掷地有声地说:记上西寨子的账!
东寨子村支书王怀杰这人可真“奸”。他不光不爱留人家片干部们吃饭,还爱撵,说什么“立吃地陷,坐吃山空”。他自己不抽烟,家里便绝不预备招待用烟。有时管一顿饭,也是廉酒贱菜家常饭,那菜碟小得用只手能捂住。片干部们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在这称柴而烧、数米而炊的王怀杰家里吃饭!
赤乌白兔,小腿短步,却一晃两年跑过去。两年里片、村两级干部混得热热闹闹,但像云厚雷多的天气,用塑料布总结一下没多少雨水。众人中混得较好的数赵俊才,他当上了李庄工作组的正组长了。组长本来一开始是曹世玉,后来调至胡屯镇机关里去当经委主任了。经委主任合乡并镇前叫联合社长。曹调走后由副镇长陈宝玉任组长。陈宝玉给大家开会立规矩说,你们要重新认识陈宝玉这个人!但由于陈与曹合伙告刘金星调走时带走了用公款买的手机和放像盒,两人被书记镇长烦厌,撤降了职务。
陈振广做事稳当,但也贪些小财,已引起部分村民的私下议论,虽然大家还不好意思当面指责。例如收拖拉机税,全村120户,40台农机车,上头分下来任务4台,每台80元,共320元,他谎称是400元,让40个有机户每户交10元,一早起敛完,就揣兜里80元。农机户们8户拿一户的钱,大多感激支书有瞒上护下之法,但也有个别精明人打听到内情后,私下发表支书腐败论。陈振广也有苦难言:各种“杂面钱”,让会计报账时光遇“他娘的!唉!”之类的牢骚,去找他报账还不如自己想办法。陈振广敛钱向来是唬住就唬,哄住就哄,唬不住哄不住也没法,决不采纳“强制措施”。而忽然今年就唬不住也哄不住了。有个在山西打工回来的村民叫陈玉志的嫌三提六统总数铺得超过了镇里铺下的任务总数,要抗拒不交。陈振广在广播会里话语严厉地说今年对钉子户要下达处理决定书,并依照法律程序交由法庭强制执行。陈玉志却声称“你执行我试试”。这就把陈振广难住了,吓往了。他想,“试试”是要怎样?他要告我,要查帐?这样不仅私自出借公款五千元的事会出来,二十年来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呢!另外真若惩治陈玉志,他兄弟好几个,还有堂兄堂弟一大帮,岂不都出来反抗?还有他们特意缔结的本村姻亲们,或许都会振臂而起,那样可就名、利和人缘都要丢了!不如激流勇退,落个“全尸首”。他于是决然辞职,说什么也不干了。不干就不干吧,还不肯把这个传家宝般的职位落到外姓人手里,便推荐本家族里陈玉贵的老婆齐秀女。齐秀女年轻时在娘家当过一年村支书。齐秀女领着法庭干警与镇干部的混合队入户扫尾,尹振彬骂:妈拉个B的,凭什么往俺家领啊!不给女人以看顾。要是男人当支书,骂人者会顾忌打起架来。再说男支书即使被打掉了满口牙也能一口咽下肚去。齐秀女心里憋个大疙瘩,加上丈夫拔气门芯,便撂挑子不干了。最终陈玉志的哥哥陈玉高当上了村支书。陈玉高在部队时当过班长,他父亲又是陈振广前头隔一任的村支书,上任后倒表现出了不一般的干部才能。
西寨子村支书二大头在村民管理上认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因此立下了较严的规矩。例如谁家要领结婚证,得先请村干部喝顿酒。他们吃喝后便给搞服务,帮着去镇民政所里把结婚证给领回来。再如村里开群众会,规定迟到者罚款5元,有意见去厕所里提。“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村民们反对这些臭规矩,更对他们与镇干部大吃大喝深恶痛绝。村民们发现,为了筹集吃喝资金,村干部什么招也使。例如赶上镇政府下达抗洪救灾捐款任务,铺下来是每个村民5元,村里便收10元,说抗洪的5元,救灾的5元。而村民们从一小沟之隔的东寨子大喇叭里听得真真的,抗洪救灾一共就5元。赶上小康路建设,要修那2里半的通村小公路,这时村干部与村民及干部中间发生争议。村民和部分干部要修砖道,说砖道有落头。可二大头认为那样与镇里领导要求有一定距离,且他钟爱那平坦光亮的柏油路,便说要改修砖路,得找书记镇长批准。于是村主任陈文斌带领群众去镇里申请,路途中又经过酝酿,到镇后便又把“抗洪5元,救灾又5元”、“大吃大喝‘、”开会迟到罚款5元“、”不交钱把你家门前挑沟“、”有意见去厕所里提“等一块提出来。别说提这些事,单是村民200口子人呼拉拉冲进镇党委政府机关大院里,冲着书记那目光如炬的两眼压肩迭背呵气成云地一挤,书记就恼了,进行抽薪止沸,决定停二大头的职。老马恋栈的二大头费了半年的劲才得以复职。而他停职期间村主任那个粗鲁人与村民代表头头们操持修建的柏油路价廉物不美,粗陋不堪。二大头虽复了职,威信却不那么高了,说话也不那么灵了。一次开群众会,村民陈殿昌迟到了十五分钟,二大头虽不再“罚5元”,但批评道:“那年你偷羊宰肉被派出所传唤,叫你8点到你不敢8点零1秒!”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陈殿昌跟二大头干起来,低头装作屈侮悲愤得要死往二大头怀里撞,实则暗用力猛撞,可怜二大头胸部剧痛,坐地上老半天才爬起来。但往派出所里告后,派出所派人来村调查了一番,也没能认定是张殿昌打了二大头。张殿昌及其当家子人们在张殿昌被二大头告到派出所时商议说他告咱咱就告他,于是给县纪检写举报信,要求查二大头的帐。县纪检责成镇纪检来查帐,而镇纪检书记就是原李庄乡的纪检书记马文强,二大头才逃过了一劫。镇纪委千方百计给把帐弄圆满了,最后给在帐上签了字“帐目经查合格”。最后的最后马文强提出向村里借3000块钱救急用。可村里哪有钱呀,二大头便向当时正包西寨子村的镇干部陈景明借,说村里急着修流口用。陈景明慷慨实在,就把一个3000元本金的折子和妻子的身份证给了二大头。二大头承诺一年后还清,利息按2分高息。村会计前来动笔写了借条:“今借到陈景明现金叁仟元整。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利息只做口头约定,陈景明也不过分认真。可两年过去了二大头还不还钱,已调镇办公室工作的陈景明便去要,二大头却今推明明推后儿,并讲这钱得他和村主任、村会计三人还,因三人一起做买卖用了。说几年来村主任独自去东北联系业务,带多少钱去也不剩一分回来,说全用作送礼了,而其家中五间大瓦房却起来了。陈景明去找村会计,村会计说这一部分钱确实是二大头个人独自花了,别人根本没沾着。陈景明气得心慌,心想真是要账的是孙子,我凭什么给你们土鳖孙们做孙子?便把那借条在传真机上复印一份交给了法庭的临时工祁秉建。祁秉建虽是个临时工,干工作却老成练达得很。镇法庭里也存在着“临时工干着,合同工看着,长期工歇着”现象。祁秉建每逢“裁人”时都被张榜公布为被裁减对象,可每次都是在家歇半月后就回来上班。他八上八下不气馁,运用口才与心眼,将许多案子都能用调解书办妥。如果调解不成,经了审判委员会,那成绩就归功于别人,钱就挣不到手里了。祁秉建的姐姐曾开过一个饭店,镇政府合乡并镇前欠她2000块钱,陈景明帮着解决了,所以祁秉建与陈景明之间有些交情。祁秉建瞧一眼那欠条,便让搭档赵世贵给二大头打电话。二大头便去谴责陈景明心肠狠,并说:法庭能把我怎么样,还逮我走啊?陈景明让他有话去法庭说,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合法走遍天下,违法寸步难行,说他不守信用是自辱人格。二大头不理会法庭,便又收到赵世贵送去的传票。二大头便找陈振广做伴夜访陈景明家,掏出1500块钱。陈景明设宴招待,并在妻子出屋去时告诉二大头,可以只按原折子上本与息还钱,差额部分由自己想法解决哄过妻子。祁秉建见1500元不往法庭交,便逼二大头去交纳办案费300元。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二大头顾不得脸面了,便找镇纪检书记马文强出场,一起与祁秉建、赵世贵一起喝了顿酒,300元也掏了。这样又过一年,另1500元仍无着落,陈景明便夜探二大头家,声称今晚不还钱,大家就谁也别想睡觉。他为了让自己不生气,不心烦不心乱,而让二大头生气,让二大头烦心乱心,就在二大头家里练开了武术。他在二大头屋里和屋门口搂膝拗步,手挥琵琶,野马分鬃,玉女穿梭,肘底看锤,金鸡独立,倒撵猴,斜飞式,白鹤亮翅,退步跨虎,左右分脚,转身蹬腿,上步七星,转身摆莲……专心以心行意,以意导气,以气运身,用意不用力。二大头的女儿小兰看陈景明的动作姿势都轻灵活泼,矫健伶俐,眼睛和精神很是享受,二大头却感觉丢人和烦躁,便领陈景明去会计家给马文强打电话,说俺们那年借给你的那3000元钱其实是借的陈景明的,现在他又来逼债哩。马文强说明天我把钱带到镇里去还他吧。次日马文强果真带了3000元钱并将其中一半还给了陈景明。那二大头由于当这一次被告,锐气大挫,况风传他欠得到处是账,威信更加丧失,当村支书更显得干不了了。而村主任又加强夺权,给组、片干部们说二大头自始至终就干不了,每年每次敛钱都全亏了他在村里耍威风镇刁民。现在逢到敛钱村主任倒成了使绊的。二大头则说是因为村主任给村小学校安大门,花小钱报大帐,二大头嫌实物与金额悬殊太大所以不给签字报帐。组里片里便出面,让二大头让贤。二大头看官运已逝,便答应了,但要条件,按标准批给那每月50元的退休金待遇。镇里书记便给批了张纸条。但镇里一年一年地并不发给这钱,便玩不要脸的,在夏征时扣。
回头再说东寨子村的支书王怀杰,自从听说县纪委出台了个关于村级“零招待”的文件,就一壶散酒也不让片干部们喝了。不仅如此,对片干部们的各种错误言行还时常提出批评。他爱介绍自己的一个杰作:“合乡并镇前的那年包村的一位女乡干部即财政所长老郑的闺女小梅花儿来我家收钱,说是上级要通过分批培训使我们这些村级干部提高学历,嘛嘛广校是中专学历的,嘛嘛函大是大专学历的,收走我函大费240元。我还说真不贵。结果别说培训活动,连本培训教材甚至一张擦腚纸都没发给,应该严格规范进行的考试活动也是县有关部门给了小梅花儿答案让小梅花儿填的试卷。我收到的大专毕业证书是国家不承认学历的玩艺儿。为此我把小梅花儿一顿喊叫,我说:你们这不是一伙骗子啊?!不管她饭让她饿着哭回去。老郑来找我算账,我说我们是小村,小村没钱喂养骗子!”陈景明包这村时极少在王怀杰家吃饭,他调往胡屯镇机关后其他的组干部都烦王怀杰,当王怀杰因敛农业税与三提六统与一钉子户干架打人遭告状后没人替他说好话,便被撤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