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里,陈景明什么工作都争先恐后,献血也一样。那年县里下达义务献血任务,给胡屯镇里12个人的任务数,陈景明便报了个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却久不出现。终于,镇领导决定给每个献血者发450元的补助款。有人说钱不多,刘鑫镇长说有多的也有少的。的确,县里许多有收费一技之长的部门给1000元或更多,乡卫生院则只给250元,而镇里的教师们虽给600元,却非单位给,他(她)们人太多嘛,是每人每次扣工资100元来解决。县直那些给1000元的富单位里有献血任务的干部很轻易就能找到替过,尽管按规定不允许找替身。乡里给450元钱了,便有了一个小胖子、土地所的王咏梅火速跑到办公室来报当第二名。陈景明拿着本和笔挨门走,问报名否,一般干部又报了10来个,副书记张立岩、饶上鹤也回答说报,组织委员聂万春也报了。献血前一日下午镇长让陈景明在会议室里把名单念了,到次日早晨那三位副乡级领导大人却一个没来。这类所谓的共产党员别说舍生取义,视死如饴,假义务真有偿的献血工作还逃避呢。献血后短时间内大家都毫无不适感,回来后镇长刘鑫在胡屯镇里财茂大酒店盛宴款待了勇士们一顿,然后让去财政所领钱。虽然10个月没发工资了,但这种钱必须发,不发怕会有人不走,所以会计自己跟自己竞走着去借了钱来。壮士们仍无不适感,为钱上阵的一个小瘦子小阳骑摩托车驶上回家路时,就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在这个伟大美好的世界上存在了。幸而对面来了汽车时还知道躲。后来就有血亏的感觉,7天后仍有,干些体力活后症状才消失。那些胖壮者则若无其事,始终浑然不觉身体有丝毫的流失。有理论说献血有助于造血功能提高,但才智高于一般干部的胖乎乎的年轻副职干部们却躲避之象老百姓躲避他们一样,报上名了又忘记了,念名单时正赶上耳朵聋。陈景明想起这事来就生气,想你们领导干部干工作应该身先士卒,率先垂范,凭什么献血之时临阵脱逃。他逐个找张立岩、饶上鹤和聂万春一起练武术玩。他因为发现蹲办公室下降了身体素质,便又重新加强了武术练习。自家的大锄拿了来,晚上值班时练少林达摩棍动作。现在他把从家里拿来的大锄舞起来,虽讲好的点到为止,却让3个人每个都挨了几锄把。
乡里发东西的时候明显拉开档次。那会儿虽然欠大家多半年的工资,但能弄个小钱来发福利,也显得王立臣书记才能高超,显得大机关里热闹。发茶叶,副职是大塑料袋里的真龙井,三年不跑味儿,那气味才叫馥香。一般干部却是小纸袋里的,刚打开时有点鲜香扑鼻,几天后竟成了干柴禾。发酒或品牌不一样,或一样但副职两瓶,一般干部一瓶。有位叫赵国猛的镇干部,他象胡伯乐一样合乡并镇前是镇联合社副社长,现在是镇经委副主任。由于某两年胡屯镇里完税额傻高,成了全县扛大旗的,因而奖励也怪,奖财政供养人员名额。由于镇里那个所谓骨干集体企业的大厂长后来的叫董事长的被奖励为镇党委第一书记,第一书记的智障儿子便成为财政所会计,虽他只会把算盘子当汽车玩。赵国猛是厂二把手王金远的内弟,虽是保卫科长出身但好汉不怕出身低,便受奖成为联合社副社长。职岗如骏马,冤驮痴汉走。赵国猛坚信自己须与副书记副镇长平起平坐。一次分茶叶时被分得跟一般干部一般多,便去办公室大闹,吼叫声掀天揭地。陈景明说影响我写公文你小心点!又一次寒流奇袭到来,赵国猛分到的是一个旧炉子,便又到镇政府综合办公室大闹,吼叫声穿云裂石。陈景明说影响我打电话你小心点!有了炉子后,这赵国猛每天早晨来上班后开了屋门,便招呼镇政府门卫老汉来给他打扫炉灰。他自己也扫地,扫后就把烟头子纸蛋子等垃圾物扫出去堆于门口外。由于他的门口正处于镇政府机关院内的交通大道、要道旁,那垃圾物极为扎眼。一次他屋里灯绳断了,就点长明灯。镇长刘鑫问他,他说灯绳断了,而电工又不在。镇长问若在你家里,也这样啊?把他问成了哑巴。然据知情人讲,他在家可是勤奋着哩,做饭刷锅洗碗扫地铺炕倒尿盆子无所不争先恐后地干,干一样爱一样专一样,到了自家责任田里更干活不要命。早晨6点至8点半在家劳作,9点到镇政府签到,11点往回跑,下午不去上班,晚上在家再干零活,揪辣椒包棉桃专心致志。不料一进镇政府机关大院就把画虎类狗的臭架子端得化工厂的烟囱一样高大。他老婆可不吃这一套,一天来机关大院里把他臭骂了一顿。那天他老婆来找他,见其门口堆着一堆烟头子纸蛋子,便予以鸡鸣之助,骂道这个傻私孩子,怎么这么懒呀,弄得这个腻歪,把垃圾堆在门口,脏死了!用铁簸箕打他的腚咣咣地响。他辩解说你甭管了,有人给打扫!他老婆便又骂这么点B活,指望人家谁来干?眼瞅着他打扫完了才走。一次陈景明与赵国猛走个对面,故意地伸手向赵国猛手里夺东西。夺到的是一袋龙井茶。赵国猛发疯一样又夺了回去。陈景明说你劲好大啊,咱俩练武术玩吧,能发展柔韧,养生健体。开练后陈景明先不用力,把赵国猛逗上来了体育活动瘾,然后一套青年拳,让赵国猛挨了4脚6拳8掌。最后又拿出来了大锄,把赵国猛戏打一顿。
副乡级干部们嫌等级太不森严,嫌要朝客高流们自己打水喝,在一次党委政府联席会上,一起提要求,要求有人给副职们屋里送水。书记王立臣说烧水房里有炉子,有铝壶,我时常听见铝壶吹笛子,谁渴谁过去提一壶不就行了?会后副职们又找管机关的刘明超。老刘便又去找王书记。书记沉吟章句:那让办公室小进、小涛干,每月给增30元补助,看行不行。老刘便去找小进商量,小进说他们想喝的话我这儿有过了滤的,一天开好几壶哩叫呢!工作认真负责的老刘又去找门卫老高协商。老高在大集体时当过些年大队长、村支书,真正在庄稼地里大干苦干拼命干过,四清时被清出贪污一块钱丢了官,虽是有名的爱脸的硬汉子,还是难抵金钱的诱惑,耳软心活了,要为五升米折腰了,把风烛残年视为豆蔻之岁,把30元每月的崭新劳务接在了手里头。从此老高就每天把水房里呜呜响了的铝壶往副乡级们屋里提。一次路遇范远飘坐在院中,范远飘伸出水杯说老高,给咱倒一杯。老高也会幽默,笑问你是哪一级呀?范远飘被蹈虎尾,大恼,喊叫说不愿给倒就拉倒,说这个干什么?气邪了我把你两个炉子全给踢了!老高一日与陈景明聊起这事,说说话不当得罪人了!也不怕,干不成了就回家,反正还有力气干田间活,我现在手劲也得大你两倍,不信咱握握。说着攥住了陈景明的拳头,陈景明就抽不回来了,又不能用摔跤术摔这老汉,急忙去捅他胳肢窝围魏救赵。陈景明虽也摇拖拉机如拨表针,但跟老高比起来显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陈景明特喜欢这个人,但特不喜欢被他握。因为老高这几年来闷在门房里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体质明显下降,那屋双太泛潮,加上喝了许多不花钱的酒,牛皮癣又大发作了。不花钱的酒是乡干部们送的,因为镇骨干集体企业总经理王金远顶账顶来了一汽车假冒伪劣的酒,卖给了镇党委,镇党委书记王立臣把它们于国庆节发给了乡干部和协助员们,乡干部们也不往家拿,除有一个管农业的副镇长聂庆雨拿回家门市部去卖结果被工商局罚200元钱外,都送给了老高。孔武有力的老高被唤醒了体内的牛皮癣后痒不堪言,屋里奇臭。“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但奇伤不下火线,他要坚守小屋。可是不走还不行了哩,因为一日回家拿干粮,返途下车子时一条腿不管用了,练武一样扑倒在地。他被儿子们赶来送住医院,是脑血栓开始了。出院后能拐达着走动,来赶过两回集捎脚追过两回薪,但两年后就被多种病车轮战杀死了。老高走后来过陈各庄村的一老汉,但干了5天后工资不要悄悄逃走了。后来来了另一邻村的老杨。老杨曾上过抗美援朝战场当卫生员,后与部队失去联系,后又当过大半辈子民工,比老高还勤快2倍。他说不就是看看门打扫打扫卫生和给十拉个副乡级干部金穴里头灌水嘛,我曾暑天里担水浇玉米,压压机子灌溉棉田哩,他们一人屋里有10个暖流壶我也不嫌多,灌得屋里沉灶产蛙也不叫累;说不就是给副乡级们清理炉灰嘛,一年有十二个月是冬天,一个炉子一天拉10车子炉灰我也不嫌多,废物才叫累。他言行一致,不知道苦累是什么玩艺,腰成一张弓,蓄入有用不尽的弹力,从没有伸直过。一次腰杆比笔更直的镇长刘鑫问他你腰痛哇?他答不腰痛哇。事后他对陈景明说镇长跟我逗话哩,我还听不出来?说有一次刘镇长还说过我,老杨哇,大家都去西边院里开大会了,这个院就交给你了,要是丢辆摩托或车子,非把你的腰直过来不可。老杨让副乡级们喝足了水,尿得整排好房子房前屋后湿淋淋总不得干,尿得一个走廊里的蜂窝煤垛总塌方。书记镇长屋的饮用水他也烧好了提到书记镇长小挎院内屋门前,然后再喊刘进或黄其涛提进屋去灌壶。他还在院外一轧胶小厂领来活儿,是把小胶圈儿从轧过的胶片上采摘下来,采一万个8元钱。舍不得买个改锥用,而是用段铁丝砸扁了再磨个尖磨出亮,一挑一串一串的,按数量要求装进小塑料袋里,然后封口,方法是把口一折,用两段小钢锯条夹着,到蜡烛火苗上一走,可结实美观了。老杨如此轻松有暇,而陈景明认为老杨是在受严重剥削,更认为上届门卫老高是被镇领导干部们剥削累死的。一日老杨刚给人大主席石恒桓(人们故意喊成石恒恒)屋暖壶里倒上水,他说咱俩比赛练武玩啊?他想用大锄和石主席练一回,把他戏打一顿。当打他们时陈景功感觉自己就象是个虚拟的纪检委,在对这些破官们进行虚拟的纪律处分。齐恒桓觉着自己会点太极拳,就真和陈景明交手。陈景明于是让石恒桓挨了好几掌,摔了好几跤。陈景明善于舍己从人,表面看来完全被动而不是主动,其实是处处随机应变,使其落空,这样才符合太极拳的拳理的要求。而石恒桓只惦记着用一定着数进攻对方而和对方顶撞,不知随彼,这样就极易被对方所制了。石恒桓的这种做法乃是一种舍去正道不走而走远道的错误方法,因而会被摔得嘴啃泥衣沾土。读太极拳的古典理论《太极拳经》可知:“本是舍己从人,多误舍近求远。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学者不可不辨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