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转身的距离,这么近,那么远……※宝翠珑※转身的一刹,我竟出奇地平静,我分明听见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会是他吗?抑或是他?闭上眼,那段繁华忧伤的往事还历历在目,逃到那么远隔了那么久,有些人有些事却像镌刻在了心上,擦不去抹不掉。
眼波流转之间,忽然瞥见不远处山水之间坐着一个妙龄女子,他不由得有些好奇地上前几步。却见那女子手执画笔,一手扶着画板,正专注地描摹着。一身素衣,耳边垂下两条麻花辫,很普通的学生装扮。然那空谷幽兰一般脱尘出世的气质,不娆不媚清新宜人,仿若清晨的露珠,通透,澄净,夕阳斜晖洒落在她脸庞,好似为她镀上一层淡淡清辉,更添几分空灵质感。
这天下午,刚谈成一棕大生意的荣少兴冲冲地回到办公室,推门却见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怡然赏街景,听见推门声立马转过身来。“辛爷?哈哈,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荣少笑盈盈地进门,在门边的沙发上坐下。
“荣老板,法国领事馆送来请帖。”“法国领事馆?放下吧。呃,一会儿让司机先送蓝小姐回家,我今天要忙到很晚。”荣少头也不抬地说,秘书应声出门。法国领事莫林的请帖上写着是女儿的生日派对,不过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庆生是幌子,笼络商界名流才是本意。上海滩果然是个淘金宝地,法国佬也想来分一杯羹。
是她?真的是她?在分开的五年中他曾经不只一次地设想过重逢的情景,憧憬过故梦重圆的欣喜,然而当不期而遇真的发生的时候,那份激动的狂喜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在等待的岁月中消磨殆尽。他望着她,熟悉的矜持的微笑,曾经魂萦梦牵的那张脸,却只是用生涩得让自己都陌生的语气,说了句:“好久不见。”
“黛丝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荣少边抬手示意来者请坐,边使了个眼色命秘书奉茶,淡定自若,笑意迷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周末我爸爸新投资的一个渡假山庄开业,届时想办一个小型家庭聚会,不知荣老板可否赏光?”“一定一定。这种小事何须劳烦小姐亲自到访,真是太看得起荣某了。”
山庄建在半山,山脚下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颇雅致的名字“闲庭居”。虽时值入夏,山水间不时有徐徐山风吹过,倒也颇凉爽,不失为一处避暑盛地。黛丝正坐在院落的躺椅上无聊地啜着饮料,心不在焉地跟段漴天说着话,眼睛却不停的瞟往上山的方向。一见到荣少下得车来正喜出望外地想迎上去,却见到跟着下车来的熙彤,热情立时被浇熄了一半,只得悻悻地坐回原处。
清晨的空气夹着露气,微微凉意一丝清甜,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熙彤却望着氤氲腾起的热气出神:荣昊东,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啊,真的非要对付他不可麽?辛百川才是害死母亲的元凶嘛。不过说到辛爷,慈眉善目的还真看不出他是这种无耻小人,真是老狐狸!嗯……那么荣昊东跟他蛇鼠一窝,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与天香阁的门庭若市相比,这几日的凤舞台简直就是门可罗雀了,人往往都是喜新厌旧的,尤其是有钱人。黛丝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种落差,一开始还有几分诧异,但聪慧如她很快便猜透了其中缘由,得意的笑又浮上脸颊。段漴天生怕黛丝酒后闹事,刚想追出去,却被段世勋拦下,“站住!干什么去啊?”
熙彤一手拿着奶壶往咖啡里倒,一手执小匙一圈一圈在杯中搅动,双眼直勾勾盯着缓缓下落的牛奶,却似浑然不觉杯中已渐渐满溢。荣少像欣赏奇景似的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要用咖啡洗碟子麽?”
坐在汽车后座,荣少斜眼望着身边正专心修改着画稿的熙彤,不由得又猜测起她的身世:一个孤女怎能出落得如此清幽淑雅?莫非真是皇族血脉?熙彤一抬眼触到荣少的目光,倏然羞答答地收回视线,转头望向窗外,却是一惊。“哎?我们是不是走错路啦?”熙彤发问。
清晨的阳光滤过窗帘的缝隙投在睡床,梦中人却被窗外不绝于耳的鸟鸣惊扰,皱眉睁眼,颇有些不悦。平日都不曾被鸟叫滋扰,怎么今天……荣少披上睡袍满腹狐疑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角,却见花园里,熙彤正在给那只受伤的白鸽喂食,结果却引得其他鸟儿也来争相夺食。荣少不禁笑叹:这个小丫头,怎么连鸟儿都喜欢和她亲近。
突如其来的大火,的确令荣少措手不及,接到电话之后好几分钟都处于恍惚状态,心绪也像被那场大火洗劫了一般,一片荒芜,直到上了车才算渐渐理出点头绪来。失火?货仓里只有布料和成衣,并没有什么易燃物品,为何会无端端失火?莫非是有人存心纵火?可是早就提防到这一层,才特意没有公开过货仓地址,除了货仓的工人,知道这一处的不超过五个人,难道有内贼?
“东哥,已经问了周边的几个丝绸商,居然也说订单已满啊。再远的丝绸商我们就不熟悉了,而且运费的开销也会大增……”手下进来,忧心忡忡地说。荣少愁眉紧锁,轻吁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来者先出去,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沉思片刻,却见到罗林先生一行人不期而至。
联络丝绸商的事进行得很顺利,宝翠珑已经和公司谈妥供货,由于订单量不小,该公司还愿意承担三成的运输费用。“翠珑,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不过,我们只有十几个裁缝,只剩不到两个星期的工期……”荣少一手支着额头,依旧愁眉不展。
荣少和熙彤一进门,罗林先生便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很是热情。熙彤粉黄色的公主裙颇有几分中世纪的风格,香肩微露,与发饰中坠下的两颗鹅黄色小绒球相映成趣,俨然童话中的公主,甜美可人。荣少则是简单的深蓝色西装,并无花哨之处,这一闹一静,倒是相得益彰。
听到荣少带回来的好消息,熙彤自然也是喜出望外。又恰逢辛爷过来探熙彤,三个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趁着熙彤上楼收拾行李,辛爷拍拍荣少的肩膀,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笑着,俨然一副要将女儿托付给他的神情。荣少正欲辩解,却被辛爷抢先一步:“阿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熙彤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初秋的阳光撒在海滩仍然有些刺眼,她不觉伸出手挡在眼前,一转头看见身旁还在熟睡的荣少,这才发现身上还盖着荣少的外套,轻轻一嗅淡淡的烟草味,无法言明的异样感觉把心头挠得痒痒的。她坐起身,定了定神,回想着昨晚月光下的舞,顿觉心头一热,脸上略略有些发烧。
应酬了几个前来道贺的同行,熙彤匆匆告辞向门口走去。舞会刚刚开始不久,门口冷冷清清,除了几个黄包车夫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影。荣少的玫瑰花车悄悄躲在暗处,他要给她一个惊喜。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同样躲在暗处的,还有另外一伙人。
一直藏匿在心底,潜意识里便不想也不愿去面对的事实,终于还是被一个吻触恸而一泻千里,不可收拾。那一刻的沉醉,虚脱,甜蜜,刺痛在心里百味杂陈,都在悄无声息却又昭然若揭地提醒着那一个不争的事实--原来这个男子在她的心里面,已然占据了这么重要的地位。那一刻眼泪落下,曾经生存的世界轰然倒塌,像正在高速冲出轨道的列车,她惊恐万状地试图力挽狂澜,却只看到自己的软弱无力。
“阿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熙彤为什么会无端端地失踪了?”一大早辛爷便匆匆赶到荣府,焦急地询问。“辛爷,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荣少把辛爷让进客厅坐下,将一直以来与熙彤之间的纠葛都约略梳理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感情部分没有说。
王爷?荣少眼前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却偏偏少了关键的一环,只要找到这一环,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串连起来了。他几乎已经和辛爷一样笃定,熙彤就是蓝珞瑶之女,从一开始他便觉出她气质非同一般,然而这个王爷,究竟是什么人呢?难道是……他心中暗暗有了一个人选,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都可以解释了。
混沌中视野一点一点明亮,淡淡的芬芳在空气中浮动,一丝一丝馥郁,脚步声朦朦胧胧,一步一步清晰。一个身影优雅地晃到她身侧,一手轻柔地抚着她额前的发,一手握住了她探出被子外面冰凉的手,掌心相触暖流涌入,绵延不绝奔腾不息,似曾相识的感觉,什么时候呢?在哪里呢?又是谁的手呢?
“Daddy,你放心吧,回香港之前我会先处理好这边荣昊东的事情……嗯,我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每年的这一天他一定会去那个地方,而且每次都是一个人,错不了……我知道,我会亲自带人过去伏击,他没这么容易跑得掉的……”
“哎?少爷,发生什么事了?”看到荣少嘴角一抹血迹,还微微浮肿的青紫,衣衫不整多处血污,九姑娘忍不住问。“呃,没什么。”荣少心不在焉地随口附和,自顾自皱着眉,好像满腹心事。
“熙彤……熙彤!”辛爷见到熙彤却是喜极而泣,也顾不上此时是什么处境了。“啧啧,真是感人哪,失散多年父女重聚,哈哈~好吧,反正死到临头了,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你们一家团聚,一起上路,还能有个照应!”段世勋嘲讽着又打了个手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被拽了进来。
明月清风,亭台楼阁,美酒佳肴,畅谈欢饮。如此良宵,佳人相伴,怎能不销魂,不知不觉间王爷已将整颗心都一起醉了进去。眼前女子不仅武学造诣了得,没想到诗词歌赋竟也无一不晓,更让他惊讶的是她虽为一界女流,谈起政局民生来竟也头头是道,不禁让他大为赞赏,不由得对她又是钦佩又是爱慕。
“混蛋?哼,没错,我是混蛋,可是你们呢?又有哪一个不是混蛋呢?这个世上有哪一个是干净的呢?!”段世勋已经完全恢复了大局在握的姿态,挑衅地吐出一个烟圈吹在荣少脸上。
几分钟前这个骄傲自负的老者还在张牙舞爪地享受着报仇雪恨的刺激快感,这一刻却手捧玉簪嘴中含混不清地喃喃,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话语中夹杂的嘤嘤哭声听得每一个人都是心中一凛,脊背发寒。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你要告诉我?!”僵持良久,熙彤突然身子一软,瘫坐在床沿。“因为……因为我爱你,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不快乐。”泽岳幽幽说着,那声音,平静淡漠得好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离别的时刻,主角却始终没出现。竟像是商量好似的,两个人选在了同一个时间离开。荣少擅自办了出院手续失踪了一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急得九姑娘差点去报官。就在一堆人聚集在荣府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却又自己回来了,而且状况好得出奇,既没醉酒也没半点颓废的样子,意识到自己造成的恐慌时,只是抱歉地笑了笑,永远的笑意迷人,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得众人只能面面相觑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