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住了几天,阿佐才知道,这间看似比自己的曾祖父还要高龄的小屋,其实是两年前刚刚落成,其古朴的外表据说是施工者粗制滥造和持有者保养无方共同作用的结果。
又过了两天,苏州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阿佐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他翻身坐起,拧开灯,四下观望,但见对面的那堵墙上在与天花板相接之处裂开了一条缝隙,雨水从缝隙渗了进来,沿着凹凸不平的墙壁弯弯曲曲淌下,还夹带了些许泥沙,最后流到地上,汇成一湾浅浅的浊黄的小溪。
“黄河之水天上来啊。”阿佐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屋顶,喃喃道。他看着墙上的水迹,想起书法中好像有个叫做什么“屋漏痕”的,忽地雅兴大发,只觉手痒难耐,有种不可遏止的想要挥毫泼墨的冲动,要在墙上留下墨迹,以供后人瞻仰。
阿佐兴致勃勃地起床披衣,提笔醮墨,正要手起笔落时,忽地念及自己的书法,不由得踌躇起来,深恐只图一时之快贻害后来居此之人,不免遭人唾骂,于自己一世英名大大有损。阿佐考虑再三,权衡利弊之后,理智战胜情感,终于没有意气用事,只是心中怏怏不乐,颇有上当受骗之感,一时难以释怀,竟然枕着雨声一夜无眠直到天亮。
幸得小屋颇为宽敞,独居静处,较之当日寄居学校宿舍时六人挤作一处的局促窘迫,显得从容自得多了,阿佐想到此处,也就不再吹毛求疵了。随后他又想起刘禹锡的《陋室铬》: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便自我宽慰:自己的品德太过高尚,所以命中注定要住在这个“漏室”。
小屋后面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地上嫩草如茵,植有几丛青翠欲滴的竹子,长势喜人。阿佐偶有闲暇,则启窗赏玩,每当天清气朗,风和日丽之际,微风拂过,枝叶相摩,婆娑作响,如闻天籁;偶逢阴雨连绵天气,则夜阑卧听穿林打叶之声,点点滴滴,淅淅沥沥,别有一番韵味。倘有兴致,抱着那把缺了一根弦的破吉他,随意挥扫,倒也自得其乐。
小屋位于太湖北岸的一座青山脚下,从地理位置来说,虽然和海子所谓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差距甚远,但是对于“依山傍水”这四个字,倒是的的确确当之无愧。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阿佐向来标榜自己既仁且智,寄居此处,也算得上是得其所哉。
屋后不远处的那座小山叫做上方山。小山地势平缓,东西横贯,委蛇连绵,中段略有起伏,状似卧龙,两端低下,形如伏虎,山上树木葱茏,怪石嶙峋,远远望去,如屏似嶂,气象峥嵘,俨然一块风水宝地,阿佐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井冈山,并顺理成章地把它当作自己的根据地。
住房问题解决了,也就免去了后顾之忧。安定之后就谋求发展,这是人之常情,所以阿佐自然而然便想到养家糊口。当然,养家可以容后再议,糊口则是刻不容缓。
“现在,让星星之火开始燎原吧!”
“二哥,近来可好?”毕业之后,阿佐不时会收到昔日同窗的问候。
“还好!”阿佐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这两个字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语言。
“干啥勾当?”
“销售,卖房子,”阿佐不无得意地道,“兄弟,以后要买房子记得来找我。”
毕业后,他四面出击,广撒简历,到处找工作,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徒劳无功的寻觅,最后饥不择食,只好降尊屈就,随便找了个不大不小的房产公司,摇身一变,成为上班族。
刚进公司时,他的头衔叫做“高级置业顾问”。置业顾问,乍听之下,颇可惑人耳目,尤其是前面再饰以“高级”两字,阿佐顿感身价倍增,不禁飘飘然,有点头重脚轻,仿佛喝了半斤二锅头。
房地产是大宗生意,当年李嘉诚也曾从事此业,终成亚洲首富,堪称房地产经营史上的杰出典范,一直引为美谈,令无数后来者称羡不已,至今仍被视为经典案例。
经验告诉我们,历史是可以重演的!阿佐现在也涉足这个行业,他把这看作一个良好的开端——“Wellbegunishalfdone”(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阿佐是从初中开始学习英语的,迄今为止,算起来堪堪恰满十年。在这漫漫十年里,他只学会两句英文格言,这便是其中之一。两句十年得,倘若贾岛地下有知,非把阿佐引为知己不可。
阿佐学会的另外一句格言是“Wherethere''sawillthere''saway”(有志者,事竟成),早在四年前,他就慷慨无比地把它当作礼物赠送给阿胖了,那时阿胖在那场叫做“高考”的圣战中不幸败下阵来,正准备复读,以图东山在起。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阿佐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跟“君子”这玩意儿扯在一起,纠缠不清,实在是大伤脑筋。
他询问了同学的近况,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十个有九个是大师级职称,什么工程师啦,会计师啦,设计师啦,要不然就是教师,一比之下,自己这个顾问可有点相形见绌啊!看来得加把劲,不然就要输在新一轮比赛的起跑线上了。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所以从上班的第一天起,阿佐就在琢磨日后的买房计划。他仔细盘算着需要帮老板卖出多少栋房子才能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是一道简单不过的计算题,只需经过四则运算就可以得出答案,对阿佐这种数学系毕业的本科生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
“100—120栋,时间是两到三年。”
阿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出这两组数据,都是概数,如果是阿胖,他会给出更精准的答案,搞不好还会精确到小数点后面几位。不过,对阿佐来说,这就足够了,凡事他只求大概。
时间不长,看起来难度也不大,阿佐信心满怀,准备大干一场。可惜他没有算准另外一件事:就在阿佐得出这两组数据之后的第三天,他被炒了鱿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