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佐的时间最多,多得不知如何打发,有时实在闲得发慌,他只好纠集室友一起打牌,这是他以前消磨时间的策略之一。
可是到了大二,阿佐忽然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打牌也不例外:当他们打得热火朝天、难分难解时,冷不防宿舍的电话突然响起,阿佐既已知道与己无关,也就安坐不动,置若罔闻,其他三人却是闻风而动,不待第三遍铃声响起,就有人扔下手中的扑克牌向电话扑过去,其余两人则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好像随时要将那个捷足先登的接线员取而代之一样。
如果那电话是找阿甲的,他就会说,兄弟们,我有点事,十万火急,暂时失陪,于是扬长而去;如果是找峰的,他就说,哥们,组织又要找我去谈心,恕不奉陪了;阿金更是爽快,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打吧,斗地主嘛,四个人打得,三个人照样打得,说着就起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随手关门,过了三秒钟,他又推开门,探进来半颗脑袋,特意关照了一句,真的,斗地主,三个人也可以打,而且更加刺激,更加有趣,真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似乎这样交代一下可以弥补良心上的不安。
遇到这些临阵脱逃、不以大局为重的家伙,阿佐既然不想强人所难,也就只有徒唤奈何了。诚如阿金所说,三个人确实也可以打斗地主,只不过当他们杀得酣畅淋漓之际,突然有人中途退出,余下之人也就无心恋战,阿佐带头组织起来的战斗就这样有始无终地结束了。
这种败坏兴致的意外发生过几次之后,阿佐恨不得把挂在墙上的电话连根拔起,丢进抽水马桶里放水冲掉。
阿佐觉得索然无味,便到其他宿舍寻找消遣,幸而隔壁几个宿舍游手好闲之人甚多,要打牌,传令一声,响应号召者大有人在,位置有限,欲参与者还得从速,迟来一步,只好坐壁上观,再迟来一步,就只有驻足旁观,再来的迟的,就可以另起炉灶,另开一局。
通常他们是晚上打牌,晚饭过后,随便选一个宿舍做战场,把四张靠背椅的椅背两两相对摆成口字,往上面架一个薄木板,四人坐定之后,战斗的号角就吹响了。阿佐几乎逢赌必至,场场不缺——他开始喜欢热闹喧嚣了。
打到九点多,就有人大呼小叫,说是肚子饿了,似乎比上课还消耗能量,这是因为打牌属于一种手脑齐动的高级游戏,双方不但斗智还要斗勇。
饥饿也是一种严重的传染病,就像此前让人闻风丧胆的非典和之后叫人谈之色变的禽流感一样,于是大伙立刻纷纷嚷嚷,都说肚子饿了,一起抛下手中的牌,筹了些钱,到楼下的超市买些面包、蛋糕,胡乱吃了,权且充饥,然后回来继续作战。
打到十一点时,寝室准时熄灯,大伙中赢的还不尽兴,不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输的也不甘心,不晓得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互不相让,都是一群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自命不凡,大多喜欢争强好胜,不懂得适可而止,也是情有可原。于是大伙各自搬了一张椅子,到宿舍外面的走廊上摆开阵势,继续挑灯夜战。为了在意外事故发生时可以迅速疏散人群,走廊上的那一排明晃晃的吊灯是彻夜不熄的。
大伙一边打牌,一边闲聊,瓜子与唾沫齐飞,眼圈共黑夜一色。直到东方发白时,大伙才打着呵欠,回去睡觉,留下满地瓜子皮、花生壳,以及数以十计的烟蒂。
古时有个“凿壁偷光”的故事,在这一帮无法无天的人手里竟演变成聚众赌博,真是让斯文扫地。
这种逍遥快乐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意外事件打断了。周一早上,宿舍管理员在例行公事,挨门逐户地巡视男生宿舍时,发现他们宿舍外面走廊上散落一地的垃圾,这些垃圾是如此之多,场面是如此之壮观,以致他实在无法视而不见,为了以儆效尤,惩前毖后,管理员把所有人叫到走廊上一字排开,先狠狠地批了一顿,然后命令他们立即清扫干净,否则将上报学校有关部门。大伙好汉不吃眼前亏,一齐痛哭流涕,俯首认错,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总算没有酿成大祸。
然而牌终究是要打的,肚子也还是会饿的,大伙可不想再让那位管理员抓住什么把柄,大伙计议商量之后,有人提议煮粥。煮粥就方便多了,可以边打牌边煮粥,两不相误,省时省事又省钱,而且不着痕迹,不留垃圾。
阿金有一把电饭锅,是上大一时购买手机的赠品,一直被当作废物扔在床底下,这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大伙各自出了些钱,从学校超市扛回一袋20公斤的大米,还有几包榨菜、萝卜干、海带丝以做佐餐之用。以后,大伙晚上打牌时肚子饿了,便煮粥吃。
煮了两次他们就发现一个问题:大伙都是一群好吃懒做的家伙,专会坐享其成,互相推诿,谁也不乐意干炊事员的活。
为了公平起见,有人提议轮流煮粥,大伙轰然叫好,如此煮了几次,很快又发现此举欠妥,因为每天晚上打牌的人数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往往不是原班人马,轮了两次就不知道该轮到谁煮粥了。
接着又有人提议猜拳,谁输了谁煮粥,可是因为人多,猜拳过于麻烦,而且总会发生争执。于是有人提议抽签,把折好的纸签放到桌子上,大伙逐个抽取,抽到写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纸签的人就负责煮粥。这回大伙一致通过,再无任何异议。为了避免煮粥的人把怨气撒在无辜的大米上,给大伙奉上半生不熟的宵夜,大伙经过商议,决定赋予煮粥的人第一个盛粥的优先权。
后勤有了保障,大伙就可以专心致志地打牌了。九点一到,大伙就停下来抽个签,自然就会有人负责宵夜事宜。
“兄弟们,操家伙。”随着煮粥的人一声令下,众赌徒一起忙不迭地丢下手中的纸牌,动作利索地从抽屉里、架子上、柜子内取出盆子、汤匙、筷子,一拥而上,把冒着热气的电饭窝团团围住,个个捋袖伸臂,蓄势待发。那场景很像经典的香港警匪片,就差那么一句台词:电饭锅,你已被香港皇家警察包围……
“兄弟们,动手。”负责煮粥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条斯理地盛好粥,又是一声令下。大伙争先恐后地把汤匙伸进滚烫的粥中胡乱打捞着,餐具相撞,搅得叮当作响,一不小心便弄得汤水四处飞溅,流到桌上,洒到身上,淌到地上,一片狼藉。大伙个个如狼似虎,你争我抢,大学生的形象荡然无存,一个个原形毕露,活脱脱一群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