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日子让他暂时忘却时间的存在,充实的生活让他没有时间想起那些往事。入冬之后,气温一天天地降低,每逢周末,他回来的时间仍和以前一样,天色却越来越晚了。
“兄弟们,抽烟。”阿佐一脚踹开宿舍虚掩的门时,室友们正围坐在地上打牌,阿佐从怀中掏出一包红双喜,向人群扔了过去。桌上的随身听正播放周华健那首乍闻时催人泪下,熟听后让人欢乐开怀的《别傻了》:“你说别傻了/这句话伤了我的心/我的心痛痛痛进心里/我的眼泪流不停/从新加坡流到新山的家里……”
不知是赶时髦,还是群起效仿,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大二开始之后,班上男生抽烟之习尉然成风,一时间男生宿舍烽烟四起。远远望去,烟雾透过门缝窗隙直向外冒,让人疑心是否内中失火;举足踏入,但见烟气弥漫,云雾飘渺,仿佛置身仙境一般。
抽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更是一种精湛的艺术:干净利索地点燃,抑扬顿挫地吸上一口,眯着双眼,细细品味,跟着悠然自得地徐徐吐出,神态飘逸旷绝,继而优雅潇洒地掸去烟灰,最后,在灰飞烟灭中,“啪——”掷地有声地丢下烟头,整个过程有如行去流水,动作一气呵成,刚柔相济,又暗含中国传统哲学中有无相生的妙谛,熔观赏性和实用性于一炉,堪称妙参造化之作。
在众多烟民中,阿金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他对香烟的品种、特性、身价下过苦功夫研究,所以了如指掌,其烟技之高超,数学系中无人能出其右,最令人称道的是,他可以一口气吹出两个同心圆状的烟圈出来,这一手绝活让他人自愧不如。
阿佐是初学者,只会最拙劣的吸烟方式,那就是歪歪斜斜地叼住烟头,狠狠地吸上一口,恰似幼婴吃奶,再奋劲喷出,好比老龙吐水。因为经验不足,火候尚浅,所以因呼吸不当导致呛着而咳嗽不止的意外时有发生。
阿金留心细看他抽烟的架势之后,顿足不迭,连声大呼“造孽,造孽”,惋惜之情言溢于表,劈头盖脸地数落道,“二哥,哪有像你这样抽烟的,你这是暴殄天物,简直就是用和氏璧垫马桶。”更规劝阿佐,倘若纯粹只为了增大肺活量,大可对着对面的女生宿舍楼吹气,不必浪费香烟,劳民伤财,损人不利己。
阿佐瞧他一脸气极败坏,心中不胜惶恐,不知道不会抽烟的人抽烟罪过如此令人发指,又不忍心看他痛心疾首的样子,便向他虚心请教正宗的吸烟法门,自上大学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虚心求教,不耻下问。阿金也不藏私,将自己多年的吸烟心得倾囊相授。几天之后,阿佐便开始尝试着按照阿金指点的方法,微含烟嘴,轻吸一口,将烟气咽下喉咙,在腹中略作逗留,再从鼻孔缓缓喷出,一试之下,大奏其效,果然有种吞云吐雾、兴风作浪的快感。
“二哥,过来一起打牌,斗地主。”阿金伸手在空中将香烟接住,动作熟练地撕下油纸,掀开盒盖,抽出几根烟,给在座诸位各发一根,再一一为他们点上。
“好啊!”阿佐反手关上门,走了过去,卸下背上的书包,解开拉链将里面的瓜子、饼干、饮料倒在赌场中央。
“二哥,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有什么喜事啊?”峰问。
“喜事?呵呵!”
“哦,我知道了,又交上桃花运了。”
“哪里,今天……我老大生日。”阿佐笑了笑,道。今天,他领到第一笔工资。
“来,为二哥的大哥干杯。”三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扑克牌,高举右手,五指弯曲,在空中虚握,仿佛擎着一只斟满佳酿的酒杯,齐声高呼一声,在空中轻轻一碰,然后向喉咙中一倒,接着就撕开食物袋子,尽情享用。
阿佐笑了笑,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用毛巾胡乱一抹,擦去满脸的尘土,也洗去一身疲惫,然后走进赌场坐下,投身加入战斗。
“兄弟们,今天上午的英语四级考得怎样?”阿佐一边抓牌,一边问。
“嘿嘿,比上次大有进步,特别是听力,明显比以前提高不少,总算完整无缺、明白无误地听懂了一句。”阿金吐了个烟圈,笑眯眯地道。
“真有你的。”阿甲由衷地赞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道,“我就惨了,全部是猜的。”
高校英语等级考试遭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却没有无疾而终、一命归西的最大原因,或许就在于试卷上的题型百分之八十都是选择题,就算考生不会做,也有可能猜对。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嘛!”阿金将头往后一甩,潇洒地道,“我已不是当日吴下阿……金。”
“哦,你听懂了哪一句?”峰饶有兴致地问。
“Thisistheendofthecomprehension。”阿金笑了笑道。
“啊——?哈哈——”其余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考过英语四级的人都知道,这是听力考试结束的标志。
“慌个啥?还有5次机会呢!”阿金不以为意地道。
每年有两次大学英语等级考试,他们现在才大二。还有机会,就是这样一句话,还有时间,所以大家都从容不迫,不会像大四时永历愤恨不已地道:“他妈的,我真搞不懂,好好的中国人,堂堂炎黄子孙人为什么要学英语。”然后再加上一句:“shit”。
“落后,”艾平说,“落后就要挨打,所以我们要学习先进国家的语言。”
艾平天生一副忧国忧民心肠,谈到什么话题,都会与国家大事扯上关系。他心慕手追的偶像是北宋的范仲淹,并把他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作为自己的座右铭,结果搞得整天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像是得了忧郁症。
就因为这句话,艾平没少挨打,揍他的人是永历。
“你干嘛打我?”艾平问。
“落后,”永历模仿他的口吻,戏谑道,“落后就要挨打。”其实艾平并不落后,至少在英语方面并不落在永历之后。这只能怪他身体长得太不中看,软绵绵的,像一头绵羊一样,而且是那种任人宰割的沉默的羔羊,所以只要一有机会,永历就拿他练拳击。
为什么学英语?阿佐也不懂,也懒得去弄懂。
“炸弹。”
“哇,太拽了!”
“靠,挺住,哥们,别让他的小牌溜了。”
“安啦,有我罩着呢!”
“二哥,你怎么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是……”
“弹个鸟,我的眼睛让烟给熏着了。”
“哈哈哈……”
……
熄灯之后,几个人便开始天南地北地胡吹瞎侃,从盘古开天辟地聊到女性内分泌,从青蛙的性欲聊到蚊子的生殖器……
“芝,你还好么?”
圣诞节那天,阿佐站在宿舍阳台上,举目远望,阴晦的天空中飘潇洒下的雪花随风纷飞,落到他发梢、脸庞、身上,小河水面结起一层薄冰,岸边的柳树枝条参差,在风中乱舞……
在烟熏火燎中,阿佐告别了大二上学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