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秀灵,千岛水映。林立江湖,流云是名。
文辉在旁,眼见爹爹一时顾不得自己,虽松了口气,但转而又替妹妹担心起来,爹爹说要骑马追妹妹的,她肯定逃不过。,他出生时就早产,若不是林郎中医术好,他早夭折了,先天的不足使得他从小到大身子骨甚弱,这一担心,一松一紧的情绪波动过大,文辉再也承受不了,咕咚一声,就晕倒在地。
文辉本能地也抢前要扶红娟,此时见她已站稳,却是发髻微乱,上边别着的发钗更是摇摇欲坠,便顺手轻轻地扶正了那钗并顺手将钗插入红娟发际。笑道:“你看你,着什么急,搞得这么狼狈的。”
“林杏儿、祝飞鸿”他心中一遍遍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每念一遍,心中就好像被重击般疼一下。他和杏儿、飞鸿从小一起长大,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像现在般看重在意杏儿,从前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都要和杏儿一起拥有,仿佛一切只是一个习惯而已,现在真正撞到了飞鸿和杏儿这般的亲密,他直如痴似傻,心中伤痛再难形容。
文辉霍然站起,趋步到那白衣少年身旁,待要发作,却发觉那少年埋头伏在桌上,只露出雪白的脖子,只是不抬头,旁边那青衣少年低头掩口而笑,也不理他。文辉见他刁钻,没法子,复又返回,匆匆喝了几口茶水,他怕那少年又再出口讥讽,忙留了茶钱牵马去了。
洞中光线昏暗,待文辉轻步走至那人身边时,才发觉那人坐在这里都不知道多久了,但见他须发老长,乱团乱垂在地面,上面落满了灰尘。更骇人的是他的指甲,长得比指头还长出来好多。身上的衣服可能因为岁月久了,稍微一碰,就破烂掉了。
老人点点头,才道:“此经藏于少林藏经阁,相传达摩先祖面壁禅坐后留经书两部,一为《易筋经》一为《洗髓经》,此经即是《洗髓经》。叹世间武林人士只知《易筋经》为武学不出世之典籍,却实不知此经之真正好处,实为内修之绝妙功夫,小兄弟有如此慧根,与我佛门有颇有慧缘,先天不足普天下怕只有《洗髓经》才可补得。”
话音才落,一把清脆的声音带着欢快而又好听的笑声在文辉身后响起:“许哥哥,你甚么时候到的,是不是等我们很久了呢?” 文辉看着旁边那年轻男子笑着站起来,心想来人定然是他要等的客人了,正担心自己会不会给他添乱子时,一阵香风袭过,有人在他身旁座位上坐了下来。
文辉本来正感激他解围之举,听得他说“两位妹妹”,一时间无比惊讶,这两位少年居然是扮作男装的女孩子,忙偷眼向一旁的白衣少年打量过去只见她一张圆脸雪白粉嫩,双眉细长,双眸漆黑灵动,摸样儿甚是标致,配以一身白衣,说不出的俊俏灵秀。又想起上次她耍赖,伏在桌上时,那雪白的脖子,可不就是个女孩儿么?
颜妍急匆匆地进来,将一只精美方帕包着的东西放在他桌上,带着些歉意道:“庄大哥,表妹从小娇生惯养,原有些任性,你只原谅她吧,小妹做的早点,为庄大哥留了些,算是代表妹道歉了。”
颜妍因道:“庄大哥病倒,我比你擅长照顾病人,此其一。表妹上路,你随着她会更安全,何况现在变生不测,你便更放心我们两个女儿家上路么?此其二。再者,颜妍虽然是个孤儿,幼时却也曾从先父处习得些许伎俩,略微懂得些消息埋伏,跟踪易容的末道知识,更何况,小妹功夫虽然微末,对上一般的江湖人士,却也亏不到哪儿去。”
文辉行礼道:“晚辈本是考学的秀才,家里父母早逝,折腾到现在,生活艰辛,无以为继。只好来这里觅条活路。” 那掌柜的沉默半晌,方道:“既是如此,你且在这里安身吧。只是做事需要勤快些才好。”
文辉叹道:“自古至今,从汉朝时起,便重儒学,可晚辈看来,儒学远不如道学为好,那老子便在道经中讲过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的话,晚辈虽觉得百般的有理,奈何面对爹爹之时,这理又如何分辨得清呢,在他,我全部生命都属于他所有,他若要我死时,恐怕再迟不得一分一秒。”
老丐道:“我因深知,如果你落在他手里,我便连管个闲时都没了由头,才将你救了出来。若不是今日亲见,实不敢相信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庄恭诚,对独子竟然这般狠毒的,便是和你有些许牵连的人,都这般相待。”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正思量着明日赶早回到流云群岛去,看看红娟到底怎么回事时,一艘画舫缓缓靠岸。文辉眼看着那像是红娟的女子送出来几个人,为首一人,正是流云祝飞鸿。
思量半日,文辉心忖,且莫说她眉目间像极红娟,便算真是红娟时,又为何会这般伤心,她既这般伤心,必然有让她伤心之人,有让她伤心之事。如此思来想去,又想起自己身负父子纠纷,与杏儿的情缘也付诸东流,顿时觉得众生皆苦,苦不堪言。
文辉看着他消瘦了许多的容颜,言语间还带着往日世家子弟的气度,只是形容上,平白添了几分沧桑,此时虽态度沉稳,但虎目中不时流淌出无法掩饰的悲恸却又那么分明。文辉鼻子一酸,起身将门关好,才回身道:“小弟流云庄文辉,这次因故易容,回流云途中在杭州巧遇许兄,许兄还能想起小弟么?”
待得进去,许扬四下打量,不由地叫一声苦。原来那禅室之中极为简陋,左右打量,竟无藏身之地,耳听得外边远处僧人们归来的声音,许扬只急得额头冒出汉来。
许扬轻轻走到她身后去,只见她一头秀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无比,一双雪白纤细的手正无措地揪着衣带,低头默默不语。
地上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过得许久,许扬才放开怀中人儿,只见她脸色酡红,双眸紧闭,再不敢看他一眼。
他话音才落,忽然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众人看过去时,原来一批添茶水的丫头正在给在座诸人倒水,那正给百花谷掌门花巍倒茶的小丫头不小心碰倒了茶杯,惊呼出声。此时见众人都盯着她看,只吓得鼻头冒汗,匆匆跪倒在沈明放身前,拼命磕头道:“奴婢该死,老爷恕罪。”。
沈云岚本来惦记许扬,正生他闷气,赌气不去找他,此时被这竹叶使这么一说,性子上来,白了沈剑一眼,怒到:“本小姐去哪里,容得你说么?”
沈云岚听她这般相询,心下着实奇怪,便道:“妹妹着实细心,小妹几月前曾在河南结识贵帮庄文辉公子,庄公子自称是你们流云的人,却偏偏不会半分功夫,却是个吊书袋的呆子。”
许扬转身,轻轻拂去她脸上泪珠,道:“云岚妹妹,许扬从小和妹妹玩大,心中将妹妹看做自己亲妹妹般对待,此番沈伯父将妹妹许于许扬,许扬却万不能应,也万不敢应。”
颜妍拨剑拼力挡驾,一挡之下,一股大力震得她胳膊酸疼。她平日生在世家,虽勤习功夫,却从未有什么对敌经验,此时对上这帮亡命徒,又不像刚才偷袭般从容,一时之间拼命抵挡,直累得汗如雨下。
他人在高处,眼见得前方空地上两名女子在地上缠斗不休,旁边一名白衣男子坐在一旁,挥着折扇,微笑着自在观战,那两女中其中一个正是日前在如意客栈门口遇到的雨竹轩沈云岚,另外一名女子身着白衣,手持一管玉箫,却是未曾见过。
祝君豪起身,郑重谢道:“此中情理,君豪自知其中轻重处,此番回去,君豪便恳请武当清风道长为媒,前来以厚礼下聘,断然不会有些须怠慢!”
四周微风吹过,阵阵风吟,渐渐地,风吟声中,一两声单调的箫音自然而又清晰地混了进来。继而箫音大作,呜呜咽咽,婉转曲折,如泣如诉,劈头盖脸地将许扬团团裹住,任他如何挣扎喘息,都无济于事。
就这样他一个人,一骑马,一路走走停停,偶尔想起世家诸般,想起颜妍,心都会痛得发慌,便赶紧逃遁到他自己发现的另外一个世界中去。如此冬去春来,他衣衫凌乱,形容破败,落魄得直如花子般,他也只不做理会,只是一味逃避,不敢回去面对以前他来的那个世界。
此时她无意间救得许扬,眼见得曾经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此刻落魄至此,她虽沦落风尘,残生没了想头,却分毫不敢忘怀许扬曾经的恩德,遂一力接济,将自己这些年来攒下的家底尽数倒腾在许扬身上,指望能报得许扬些微恩情。
文辉和许扬两人分别率掉身后追来的流云帮众,两人各兜一个圈子,又回到方才藏起文筠的地方来。
文辉默默摇头道:“我此番若要告诉你们,岂不辜负了飞鸿一番苦心?这件事待来日我探过红娟妹妹,再说吧。”
那男子虽听得匕首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也不回头格挡,只一个闪身,一掌继续向文辉拍去。
他此时心中也是愁绪万千,前番应了帮许扬来说飞鸿,可真来到这里,偏又是这般尴尬情境,他便是和飞鸿相交再深,也不能在人家新婚之夜闯进人家洞房,求人家将新娘子让出来给许扬吧。眼见得许扬穴道虽点,可整个人憋得气呼呼的,他更是多添了几分愁绪。
文辉听得此言,惊道:“流云帮自首任帮主祝流云前辈创业立帮以来,向来都由祝家子弟接任帮主,打理帮中事务,何以飞鸿哥会有此言。”
那白衣女子喜道:“我就知道大哥不会恼我。”言毕,掂起脚尖,红唇凑到那人脸颊上去,轻轻亲了一下,才又道:“大哥再等我些许功夫,待我将颜姊姊带走。”
天际一丝曙光猛然间刺进黎明前最深刻的黑暗,天地顿时一亮。空中弯月如镰,地上白露悬叶,天地间一股湿冷之气。
许扬被她如此一说,心中略一愣神,眼见得这女子浑身忧伤,不知道担了多少沉重心事,他以前从未见过红娟,更不知道她和文辉兄妹间的瓜葛,此时猛然遇到,只道是文筠故人,忙向那杜鹃行过礼去。
杜鹃起身,一对眸子幽幽地盯着文辉,半晌,才低声道:“红娟心系大哥几百个日夜,便是在遭遇最凄凉之际,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大哥,红娟这颗本心在过往的日子里没丢掉,怕只怕今日出得这扇门,便从此永远丢掉了。”
文筠微微一笑,一手猛然扯起绳索,那胖贾连人带绳直掉往地上去。
文辉亦是文人出身,此时听得这琴音,但觉得一股清新自然之气从双耳直流向深心中来。细听之时,琴音一时深远广漠,宽大恢弘,听来仿如直立高山之巅,观远山绵延,叹造物博大。一时又叮咚轻快,仿如山中清泉汇流成溪,淙淙而过,空灵剔透。
他沉默了一会,才又低声道:“在下从小到大,不敢荒废一时一刻,不断地练武,习文,及至长成,又日日忙于算计安排,疲于奔命,指挥下属去做永远做不完的事情,为的,只是别人心中的一个梦想。”顿了顿,又续道:“说梦想,可能好听了些,该叫做野心,是野心。”
飞鸿听得连连击掌道:“兄弟此言深得我心!韩非就曾说过‘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的话,今日兄弟所言,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文辉肃然道:“老帮主去世一事,定有蹊跷。刚才兄弟在龙虎堂那边,眼看得那武家父子听得老帮主去世,非但没有一丝悲戚,反倒大笑。那武为昭反意太浓,小弟担心我们没多少准备的日子了。”
武为昭点头,挥手屏退那帮众,叹道:“江湖深远,卧虎藏龙,我等稍不留意,这又崩出个甚么许扬来。”言毕,顿了顿,提高声音道:“便是再深远的江湖,只要有我武为昭一日,别人都须靠后站!江源!”
武为昭笑道:“江源小子!没想到你是这般有智谋之人。”笑了半天,才道:“那祝飞鸿方才就着急忙慌地赶来,跟我要了你去。我故意刁难他,他要你心切,便又提拔了白三江做你空出来的副堂主的位子。哈哈,他祝飞鸿就算知道白三江是老子的人,还不是照样得提拔么?”
“持戈霍然出江湖,徒就薄名欺妇孺。寒日又施霜雪怒,可笑恭诚一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