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霞披江不掩浪 晨岚漫山别难辞
类型:武侠    作者:雁茕   2008-5-5 19:08:26 发表于 红袖小说 

  文辉才回得家来,便被祝飞鸿给扯到一边去。原来白道武林几大世家向来有九年一聚,弟子互相切磋武功促进交流的武林盛会研学宴武会,分别由泰山书香门第、终南雨竹轩、衡阳点墨山庄、汾阳杏花村和江南的百花谷五大世家轮流主持,九为数之极,九年一宴,自然隐含几大世家傲视武林,声望永隆之意。后来不少声势磅礴的正派帮会势力也都参与进去,一时间,正派弟子们平日里都苦研武功,期盼着能在研学宴武会上一展身手,进而名动江湖。
  百多年来,研学宴武会成就了不少少年英豪的名位声望,其中又有大多数是出自五大世家。到得今年,研学宴武会正值终南雨竹轩主办,到时下,已然有不少武林帮派向雨竹轩下了拜帖。
  流云群岛崛起武林虽有数十年,然到得此时,帮中年少一辈才悄然崛起,且岛中又办了学堂,帮主祝君豪毅然决定让祝飞鸿携帮中年少有作为者前去参会。
  文辉才听得飞鸿数说研学宴武会的情形,听到好奇处,正要相问时,厅外一声冷笑,只听得他父亲庄恭诚道:“他能有甚么能耐,不过勉强做些学问,少庄主只不要带他去了。”
  文辉从小到大,日日被父亲暴力弹压,顿不顿就冷言讽刺,或是拳脚相加,心中对父亲,实在有说不出的厌倦和憎恶,可是站在面前的,偏偏又是自己生命缘起的亲父,他十几年来被这样难解的情绪所困扰,本就痛苦之至,平日里疯狂研读圣人著述,除少年人对知识本能的向往外,本还有解开这一死结之意,然研读既深,复又发觉这一死结的缘起本不在他,有此发现后,心中积郁日重,此时被父亲当着飞鸿的面子这般数落,心中再压不住的一股愤怒直冲天灵,他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直看了半天,才微笑道:“父亲说的原也有理,况且让我这不通武学之人去参与武学盛会,岂不给流云丢尽了颜面?飞鸿兄还是请回吧,文辉这里提前恭祝大哥能在研学宴武会上有所成就。”言罢,对着两人长长一鞠躬,径自回房去了。
  飞鸿本要追去,但碍于庄恭诚在旁,也只得讪讪告退而去。
  且说文辉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赌气说出不去的话来,心中半是悲凉半是酸涩,在房间里蹉跎半日,眼见得日薄西山,他一个人坐在屏风后的暗影里,默默地盯着地面,那多年来困扰他的情绪此时又上得心头。父亲生我,难道我的生命就是他的,随他左右么?如果不是,那我的生命就该是我的了,可既然是我的,他又为什么要强行左右我的生命?他心中数不清道不明不知道多少个念头在浮动,忽然,他想起来,曾经看过一本道家的书中说,华山深处,有研习生命本来之道,能证得长生。他从不曾信过所谓长生的歪理学说,但致命的体弱使得他对生命本身的探索,却颇有兴致。在这失望至极之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种念头来。他人在气头上,只觉得要离开这捆缚他的地方的心急切之至,此时一念浮起,顿时跳了起来,简单地收拾了些盘缠衣物,趁着暮色,出门往落霞岛去了。
  此时天已擦黑,落霞岛上几间房舍窗户上点点灯光,文辉蹑手蹑脚地偷到杏儿窗外,却只见杏儿房间里灯亮着,里边却空无一人,他思量着杏儿可能在红娟处,便偷进到为学园中去,路过柳先生的房间时,里边黑漆漆的没人,后进红娟的房间亮着等,也不听得有人声。他便又爬到窗边去看杏儿在不在,待得看进去时,却只有红娟一人,坐在镜边,对着镜子摆弄着一只发钗玩,那发钗依稀好像是吧白天见她时候她戴在鬓边的。
  此时文辉一心要离开家门,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总觉得要先行告知杏儿。从小到大,不管是谁都不如杏儿般解他的心思,他有甚么事情,总是要让杏儿先行知道,杏儿有甚么为难的地方,他也会想尽了办法去帮她。在他,已经习惯了杏儿,仿佛她生来就和他这么亲密和谐,此时自己要离去的这等大事,别人都可以不管,唯独杏儿,他是万不能置之不理的。
  此时不见杏儿,他心里总觉得一种难言的别扭,但决心既下,此时再顾不得那么多,文辉偷偷溜进了平日里柳先生讲学的地方,靠着窗户的是他平日上学的位置,桌子上有纸笔,他得尽快给杏儿留书,然后离开这个束缚了他许多年的地方。
  提起笔来,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杏儿说这一切。楞了半天,房中光线越发暗成了漆黑一团,他正要点亮蜡烛,却听得走廊上有人走过来,杏儿的声音随即传来,只听得她笑道:“只怕这次文辉哥哥被气得不轻呢,庄伯伯又是这般粗暴的性子。”
  文辉听得杏儿在说他,喜上心头,正要出声叫她,却又听到祝飞鸿的声音传来道:“是啊,我当时只看到文辉憋得脸都白了呢。只怕这次他不得随我们去终南山了。”
  文辉愣了愣,心中正自纳闷怎么祝飞鸿会这么晚出现在落霞岛时,却听得门外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只听得杏儿轻声道:“飞鸿哥,你且回去吧,我到家了呢。”
  杏儿话音落后,半晌,才听祝飞鸿道:“杏儿妹妹,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带你去终南山,我~~~我~~~”
  文辉正奇怪飞鸿向来是个利索人,怎么这时候说话结结巴巴时,却听得杏儿惶急地道:“飞鸿哥,你,你做甚么?你放开我的手。”
  文辉还没反映过来外边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就听得窗外一人脚步仓猝地转向后进去了,然后飞鸿低呼两声“杏儿妹妹”后,也慌忙跟着去了。
  文辉一个人愣在了黑暗中,“飞鸿哥,你,你做甚么?你放开我的手。”杏儿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耳边,他整个人如遇雷击,一时间浑身不由地战抖,只觉得整个人就那么破碎了溶入在虚空中,心中涌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林杏儿、祝飞鸿”他心中一遍遍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每念一遍,心中就好像被重击般疼一下。他和杏儿、飞鸿从小一起长大,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像现在般看重在意杏儿,从前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都要和杏儿一起拥有,仿佛一切只是一个习惯而已,现在真正撞到了飞鸿和杏儿这般的亲密,他直如痴似傻,心中伤痛再难形容。
  他怔怔地坐在几旁,浑身无力,心里乱成一锅粥般,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了。然后,他惊觉窗外已然朦朦胧胧地亮起来,晨光慢慢地映在了窗纸上,他动了动,发觉自己还存在着。低头看见铺在了桌上的纸,猛然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砚台上的墨已经干了,他再次倒水磨墨,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杏儿妹妹”四个字,边写心中边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连念这么一遍,心中都会有莫名的难受情绪涌起,他手一抖,一团黑墨掉在了白纸的正中间。
  他扯去这张污掉了的白纸,再次落笔,写下了“杏儿妹妹”四个字,却再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这四个字仿佛只是在前生才属于他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笑了笑,酸酸的,涩涩的,就那么将笔放在了砚台上,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