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辉将马儿系好,提气纵向那画舫,只一个起落,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画舫之上。
那画舫豪华宽敞,内设不少房间,中间是个宽敞的大堂,此时夜虽阑珊,可风月生意却是最为兴旺的,笙歌唱腔,阵阵传来。
文辉在画舫上从窗户外一间间地搜了过去,正费力搜寻间,从一方窗户外忽听得她的声音道:“红儿,你且去禀明妈妈,只说我身子不适,已然歇息了。”
文辉大喜,将那窗户纸捅破一个小洞,往里看时,发觉那女子所在是一间精巧温存的小房间,此时,她正坐在妆台边,对着一支发钗怔怔发呆,忽然间,两行清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文辉也不敢冒昧,正在窗外不知所措时,听得那女子长叹一声,轻声唱道:
“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於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跿履起而彷徨。”
文辉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是汉武帝时才子司马相如所作的《长门赋》中的句子,只是这女子来回唱的只这几句。
在文辉印象里,柳红娟眉目秀气,自然清新,少有装扮,然而眼前这女子,红妆盛裹,便是眉脸之间,都妆容甚艳,又在这风月场中遇到,一时间心中矛盾万分。
思量半日,文辉心忖,且莫说她眉目间像极红娟,便算真是红娟时,又为何会这般伤心,她既这般伤心,必然有让她伤心之人,有让她伤心之事。如此思来想去,又想起自己身负父子纠纷,与杏儿的情缘也付诸东流,顿时觉得众生皆苦,苦不堪言。
那女子唱腔柔美凄切,听来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一时间,窗内人唱,窗外人听,唱得固然如痴如醉,听得却也忧伤悲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文辉忽然再听不到那歌声,忙又看进去时,只见那女子已然卸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背后,正将衣服脱了去要睡觉,文辉只看得她那雪白的膀子,一惊之下,差点叫出来。
文辉猛地回身,额头的汉涔涔而下。
他长到现在,从未经过这般事情,只觉得一颗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待拭去额头汗水,四下打量时,只见湖水如镜,一轮圆月黄蒙蒙地映在水中,岸边刚好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
眼见得那女子该已睡去,他见画舫离岸边不算太远,使足了力气,上岸去了。
上得岸时,他才发觉自己正在西湖另外一边,此处临水一座小山,山上隐隐传来阵阵箫声。虽在夜里,然而看去那山却颇为秀气。
文辉辨明方向,正觅路回去时,微风过处,依稀两条黑影鬼魅般掠向山头。文辉心中只觉得惊奇,当下也向那二人追去。一路尾随,没赶多远,就见那二人进得山中一座庄园去,那箫声却也听得越来越近了。
文辉定睛看时,只见那庄园虽不太大,但园中假山楼阁,坐落得颇为雅致精巧。他随在那二人身后,眼见他们翻进庄园的花园中去了,文辉偷偷攀上墙去,掩在树影里,向里看时,只见花园中好一片池塘,池塘正中,一方小亭上,映着月色依稀见得一个人影,正坐在石桌边吹箫,旁边一人,侍立在旁。
文辉跟踪的那两人到得池塘之外时,箫声噶然而止。那两人躬身行礼道:“回禀主人,属下探得,那点墨山庄的小子近日一直疯子般喝酒,每日醉得不省人事。至于雨竹轩的颜姑娘,现下已随流云的迎亲队伍到了扬州,明日就该赶到杭州了。今日傍晚,流云庄恭诚陪帮主祝飞鸿已到杭州,想是为了明日迎接颜姑娘到来了。”
那吹箫之人沉默半晌,方道:“那许扬这几天却在甚么地方?”那声音竟然非常悦耳。
其中一人回道:“禀主人,自从去岁五大世家吃了我们的暗亏,后来点墨山庄又几亡于归途,再后来流云与雨竹轩联姻,只这半年来,许扬那小子失魂落魄,失踪了些日子,早先我们的人在洛阳发现了他,不过昨日好像也到杭州了。”
那吹箫之人怒道:“没用的东西,甚么好像?到底到了没?”
那人吓得颤声道:“主人且息怒,许扬到杭州了,傍晚时分,有人见他在城南醉仙居狂饮。”
那主人挥挥箫,两人忙退下了。
文辉听着他们对话,心中的震惊实难以笔墨形容。去年春末,他因研学宴武会被父亲气得离家出走,走时,流云帮主尚是祝君豪。后来他在河南境内结实许扬三名世家子弟,当时他虽误打误撞,得了些对世家不利的消息,但以许扬和沈云岚的描述,世家势力根深蒂固,应无大碍,他后来才放心离去。谁知这才过得多久,世间人事竟有了这般动荡得骇人的变迁。
眼见得那亭中两人慢慢从石桥中出来,向后进房屋中去了,文辉发了半天呆,他出生至此,何曾历过这般大事,思量再三,方才下定决心,且去城南醉仙居访访许扬,问问他五大世家和流云帮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事情。
他回身离去时,心中只默记这里的地势位置,等回到西子湖畔,上了马儿时,天边已略有白意。
文辉到得城南,等找到醉仙居时,天已大明,醉仙居外,一些小饭铺都已开张,炊烟阵阵,袅袅娜娜,直冲上天。路边更有卖包子、油饼、馒头等的小摊贩,将摊子铺开了扯开嗓门吆喝。
文辉在醉仙居外的街道上来回几遍,都没见到许扬的影子,正苦恼时,身后一个妇人声音粗暴地斥道:“没钱还敢吃老娘的白食,你祖宗八辈缺德带冒烟的啊?也不打听打听,你姑奶奶在这杭州城的名声!”
文辉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一栋豪华的宅子,大门门框上边分明三个大字:温柔乡。却是一家妓院。此时这温柔乡大门大开,那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老鸨正指着地上一个宿醉的汉子破口大骂,那汉子旁边,凶神恶煞般立着四名壮汉,向来那汉子便是被他四人硬拖了出来。
文辉正看时,忽然间老鸨身后的大门中又扑出来一名女子,妆容惨淡,直跪在老鸨面前,哭道:“妈妈且先饶恕了许扬大哥,清荷这厢求妈妈了。”
那老鸨使力将她推开,因斥道:“你也是个不长进的,这穷小子有甚么好了?迷得你失魂落魄的,几次三番为他开脱。今儿个妈妈再不容他!”
文辉耳中听得她说“许扬大哥”,忙向地上那宿醉汉子仔细打量时,只惊得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