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对门邻居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我们都叫他’老须人’。老须人年纪虽大﹐辈分却和我一样高﹐他经常以’大弟’招呼我﹐虽然我当时只有七岁。他膝下有四个儿女﹐却没有一个人肯养他﹐只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着。
老须人喜欢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低了头专注地看自己枯柴一样的手臂。我则喜欢躲在自家的大门后面﹐隔了门缝看他那皱得跟一块破抹布一样的奇怪的脸。老须人总是很快的发觉了﹐然后隔了门对我招招手﹐我只好无限惶恐地走到他面前﹐他便抓了我的手﹐把我牵到他的院子里去。
老须人的院子是他的儿女们都不愿轻易光临的地方。
那是整个村子里最大的一座院落﹐院子里有七棵百岁左右的大槐树﹐枝繁叶茂的﹐遮住了整个天空。七棵大树排成一个奇怪的勺子形﹐斜逸出来的树枝垂到地上﹐遮遮掩掩的﹐让人无法一眼看清院子的深浅。大亮太阳的天﹐院子里也还是黑黝黝的。这地方﹐就是大夏的三伏天有人走进来﹐也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是来这个院落的唯一的客人。这里虽然阴冷﹐也最多和我家的大屋里相当﹐所以﹐我倒是并不觉得难受。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个庭院就是一座幽密的森林﹐一切都透露出新奇和神秘﹐只有当老须人星辉一般幽冷的目光﹐偶尔的穿过丛丛密叶落在我的身上时﹐我才会觉得莫名的惊慌。
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老须人便也拄了拐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有时候停下来了﹐坐在屋门的门坎上﹐不一会时间﹐就能听见他的叹气声了﹐”还差一个阵引啊﹗”他总是这样说。
后来忽然有一天﹐老须人找来一把破烂的铁锹﹐在’勺子口’的两棵树中间挖起坑来﹐一边挖一边朝我身上看﹔我好奇地站在旁边看他能不能挖出什么好玩的东西来。
------只是我完全没有想到﹐他这个坑竟然是为我挖的﹗直到我上了初二﹐在一天的早自习上﹐我朗朗地读着辛弃疾的《破阵子》﹐突然想起《大衍天朮》上的一段话"因地拘势﹐循天应阵﹐以厚元倍之﹐以人灵引之……"时﹐一个颤栗﹐出了一身的冷汗﹗
等到挖了约半个大人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要我跳进去﹗
”我好像挖到蛄蛹(幼蝉)了”﹐他说。
“别怕﹐我拉着你呢﹗”他又说。
我于是便极欢喜地跳了进去﹐低头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正在疑惑时﹐一抬头﹐却看见老须人张着一双死鱼眼﹐定定地望着我﹐我心里突的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找不着……”。
老须人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我拉出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屋子﹐把屋门关上了。
我始终相信那个坑子里必然是有一只蛄蛹在那里的﹐只是由于天太黑了﹐所以才没有寻到﹐便屡次的跑到坑边上去看。有几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扭回头去就又看到老须人死鱼一般的眼睛﹐有时候是直直地盯着我﹐有时候是直直地看着坑里。
那时候也无法想得明白﹕一个一走路就吭哧吭哧直喘的老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悄然无声了呢﹖
农历七月七日﹐预料中的小雨并没有下起来﹐风反而刮得很大。
这不由得让我有些失望﹐我是一个特别钟情于雨的孩子﹐尤其是喜欢毛毛的小雨﹔我喜欢在烟雨朦朦的日子一个人偷跑到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去﹐我喜欢看青草叶子上的雨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滑落﹐喜欢让一颗一颗的雨滴顺着发丝流到脸上和脖子里去……
可是那年﹐那年的七月﹐七月的整个七日里﹐没有下一滴的雨﹗
我无比惆怅地望着天空﹐突然想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老须人的院子里去了﹗
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家的门一次都没有开。
磅礡的风卷起漫天的尘如同愤怒的海啸﹐呼喊着号子从天空一掠而过﹗
不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这已经是这一个月来的第四次死人了﹗四个青壮男人如出一辙的吊死在了自个院子里的槐树上。
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恐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