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正在这里好像国际间谍一样地窃窃私语呢﹐前面的一位男生突然扭过身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那个男生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手扔给我一个纸团。
打开了看时﹐却是莫鱼儿写来的﹐上面写道﹕不简单噢小子﹐这么快就泡到妞了﹗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我的同桌勾头看了一眼﹐脸上也红得厉害。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我们两个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同桌的女生轻轻地把手伸过来﹐在我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是﹕我叫孟令君。
我在本子上写了宋石头三个字﹐悄悄地推给她﹐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慢慢地给我推了回来。
后来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我们渐渐地熟悉起来。
认识到第七天﹐我开始时不时地扭头去看她。她是一个很敏感的女孩子﹐我常常刚把头转过去﹐她就觉察到了。然后她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上。
但是她总是不肯抬头看我﹐所以她也一直都无法知道﹐每次我转过头去的时候﹐脸色是多么的苍白﹗
她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明白﹐我把头转过去﹐要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背上的东西﹗
在她的背上伏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影﹐那人影头上青丝缭绕遮住了脸庞﹐头发后面深深地藏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眼睛里有黏浊的血液顺着发丝滴滴的流下来﹗
周围的同学们还是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看书的看书﹐偶乐有一束眼光射过来﹐也只是浮光掠影的一闪而过﹐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波动。我终于确定了其它的人都不能看到它。
有好几次我鼓足了勇气想要告诉孟令君时﹐一抬头﹐就看见那双红眼睛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样﹐阴恻恻地看着我。
终于有一次﹐我一咬牙﹐伸手就要去拍孟令君的肩膀时﹐耳朵里突然响起一个老鼠啃咬木板一样难听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急什么﹐下一个就是你﹗
我一直认为﹐人都有一种奇特的感知能力﹐可以提前预见到自己的死亡﹗
我们本家有一个活了九十岁的老奶奶﹐身体好好的﹐有一天她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跟她的儿孙们说﹐你们都让开门口﹐不要堵着我的路﹗然后回过头睡到了床上﹐她的儿孙们跟过去看时﹐人已经死了。
还有一个得了重病的大婶﹐在床上昏睡了二个多月﹐有一天突然醒来了﹐跟她的家里人说﹐你们不要守着了﹐让我走吧﹗说完喝了一口水就断气了。
我不知道孟令君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那一天﹐我觉得她跟平常不大一样。
那一天是星期六﹐我们下午只上了两节课就放学了﹐因为住校的同学都要在这一天回家﹐然后在星期天的下午回来﹐好不耽误星期一早上的课。
我好不容易从拥挤的车库里把自行车推出来﹐一出门﹐就看到了她。她好像跑了很长一段的路﹐气喘吁吁的。
她站在我面前﹐又稍微的有一点不好意思。她说﹐石头﹐我从旧书摊上看到一康熙大字典﹐很便宜的﹐我就买了下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不知是太热了还是怎么回事﹐满脸的通红。她说﹐我知道你很喜欢查一些偏僻的字﹐就把它送给你吧。
我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慌乱﹐我说﹐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愫﹐我一时无法看懂﹐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次我如果不能收下﹐她可能会很伤心。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应该是跟我道别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书﹐说﹐那﹐谢谢你了﹗
我看她没有背着书包﹐便笑着说﹐怎么了﹐不准备回去了﹖
她轻轻地说﹐要回去﹗一会儿就走。
我说﹐路上慢点。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我推着车走了。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次的一走﹐竟和她成了人世间的永别﹗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错时分了﹐我照例地由父亲陪着去给师父上香。
现在村子里已经把师父停放金身的地方盖成了一座小庙﹐每天来上香的人络驿不绝。下面的那个洞早就用水泥板盖住了。
我和父亲一走过去﹐几个在那里又跪又唱的老太婆赶紧让出一条道来。她们纷纷说﹐哎哟﹐是石头来给他师父叩头来了﹗
我走到前面﹐端端正正地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磕完第一个头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下﹐心里觉得有些异样﹔于是磕完第二个抬起头来的时候就仔细地向师父看了一下﹐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丝怪异的笑﹐我心里突的一跳﹔磕完第三个头时﹐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师父﹐那丝笑容又没有了。
我心里惊异﹕难道师父又活了﹖
我向前膝行几步﹐试着唤道﹐师父﹐师父﹗
跪在我旁边的几个老太婆呀的一声怪叫﹐一屁股跌在地上﹐连滚带爬躲过去老远﹐战战竞竞地望着我。
父亲一把把我拉起来﹐父亲紧张地说﹐怎么啦﹖
我想了一下﹐又仔细地向师父看了几眼﹐心里说﹐难不成是我看花眼了﹖想跟父亲实说又怕吓到他。再一想师父这样一位得道的高僧﹐他为了我们村子里的事甘愿牺牲了自己的性命﹐难道他还会害我们不成﹖﹗这样想着﹐我心里就放松下来。
我跟父亲说﹐没事﹗只是有点想念师父了。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父亲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几个老太婆说﹐石头呀﹐你可别一惊一乍的﹐你这样会吓死人的啊﹗……
回到学校以后﹐我老是有些心神不宁。
孟令君一直都没有来﹐过了一个星期﹐老师重新排了坐位。这时候才听到一点的风声﹕孟令君死了﹗
学校严格地封锁了消息﹐我去问了几个跟她同村的同学﹐她们或是不敢说﹐或是敢说的﹐又说不清状况。所以到最后只有一个消息我确定了﹐那就是﹐孟令君真的是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等等其它的事情就无法知晓了。
重新排座位的时候﹐老师让我挪到孟令君的位子﹐康磊坐在我原来的地方﹐又成了我的同桌。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莫鱼儿和她的同桌跟我前面的两个男生对调了一下座位﹐成了我的前桌。班主任老师看到了﹐惊讶地张了张口﹐不知道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下去了。
莫鱼儿跟我说﹐宋石头你好大的面子哦﹐连我凝……
她的同桌一扯她的胳膊﹐她下半句话就没说出来。她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她的同桌﹐又回过头来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莫鱼儿是一个性格很活泼的女生﹐她总是能跟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在三分钟内混得拍肩拉手好像认识了几百年一样的亲热。
她的同桌跟她恰恰相反﹐就是那个在我第一天跟莫鱼儿一起替我解了围的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后来我知道她是有一个我们这边很少有的姓和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端木雨凝。
端木雨凝从来不跟人争吵﹐别人误会她或者是老师讲她时﹐也从来不做解释﹐她甚至除了莫鱼儿外不跟别的人讲话。
她静静地坐着或是站在那里﹐像是另外时空的一个人﹐她脸上有一种神情叫做从容或者淡然。
她的五官并不是很精致﹐可是没有人敢说她不漂亮﹐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美﹐看着她﹐让人由衷地感觉到出尘和宁静。
康磊倒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很多。毕竟以前有过那么长时间的交往﹐我们很快又变得无话不谈起来。
有一天放学后﹐他执意要我到他住的地方去玩。他的父亲在县里的城建局做局长﹐他晚上就睡在他父亲的办公室里。
等我们走到县城建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起来﹐房子里都亮起了灯。康磊打开门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说﹐爹﹐我回来了。
康局长看到我们﹐神情明显地呆了一呆。康局长冷冷地说﹐一个人来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了个朋友过来﹗
康磊不由得一愣﹐有些委屈地说﹐这是我同桌。
我却觉察到﹐他的这句话﹐是对着我说的。康局长嘿嘿冷笑几声﹐起身转到里屋去了。
我慌忙地找了个镜子去照﹐就见背上一个灰色影子一闪而逝。我僵在当场﹗
我登时没有了再玩下去的心思﹐便跟康磊说要回去。
康磊看他父亲这个样子﹐以为我生了他父亲的气﹐这时也不好留我﹐就把我送了出来。我问他要了一片鸡蛋大小的镜片攥在手心﹐慢慢地向回走去。
我们家乡俗语说﹐人死灯灭﹔又说﹐行路先看灯﹐灯亮直须走﹐灯灭莫再行。这两句话里的灯是指人的三昧真火﹐指人的阳气。通常人有三灯﹐一灯在头﹐两灯在肩。如果三灯皆亮﹐那么人的阳气充足﹐一般的恶鬼是难有什么作为的﹐所以说是灯亮直须走。但是人若悚然回头﹐那么头顶的灯就会灭掉﹐这个时候就要赶紧回来﹐否则必遭其害。
有经验的恶鬼都深得其中奥妙。所以它们作恶之前﹐大都会先在人的背后弄出点动静﹐或者是吹几口阴风﹐等的就是人悚然回头的一剎那。
还有的恶鬼﹐修行的时间还比较短﹐本身的怨气又不足﹐就会采用偷机取巧的方法﹐诱得人三灯尽灭﹐他才好大饱口福。所有鬼类最擅长的的就是营造幻境(如鬼打墙﹐就是迷乱人的方向感)﹐最初级的鬼就只能幻化出种种恶形﹐迷惑人的视觉﹐把人吓得失去了斗志﹐他才能为所欲为。若人的心志坚定﹐精神集中﹐寻常的鬼是根本就不能靠近的。
我在家里时﹐经常的听村里的老人们讲述这类事情﹐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此时也不妨一试。
为了避免悚然回头﹐也是为了避免回过头去的时候打草惊蛇﹐所以我在手心里藏了一块镜片﹐偷偷的照一下﹐后面的状况便一目了然。
从城建局走到学校里﹐要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这并不是说没有别的道路可转﹐而是因为学校的位置本身就很偏僻﹐如果走其它的路﹐那就不可避免的要穿过它周围的那一片一百多米宽的幽暗的树林。
我走到黑洞洞的巷子口﹐稍稍的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进去。——我知道我不能等﹐时间愈是往后推﹐我的处境就愈加的不妙。
这是因为﹐一﹐天越来越晚﹐人们常说﹐当天上星斗出全的时候﹐就是恶鬼的天下。所有的鬼物是都拜北极星的。所以每当北极星最亮的时候﹐就是众鬼物最活跃的时候。
二﹐时间久了﹐我只会越来越心虚﹐我的勇气也会消磨怠尽﹐正好被恶鬼所乘。
我在巷子里一阵急走﹐只盼能快些把这一截路走完。这条小巷子走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前面二十多米处﹐一棵歪脖树从墙外伸过来﹐浓密的树枝里垂出一条灰白色的丝带下来﹗
后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我稍稍地调整了下下手中镜片的角度。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我看到后面来了一个矮墩墩的人﹐——之所以看着矮﹐是因为那个人没有头﹗
那个东西走到我身后约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手中的镜片掉在一块石头上﹐摔得粉碎。
我缓缓地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东西。又慢慢地把身子转回来﹐看了看前面的树枝丛里垂下来的丝带。我伸手整了整领子和衣襟﹐迈开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当一个人所承受的压力大于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时﹐他反而能镇定下来﹗这就是我现在体验出来的感受。
我心里说﹐去他妈的﹗老子临死还能长长这方面的见识﹐值了﹗
我走到那棵树底下的时候﹐眼睛毫不避讳的向上看去﹕树枝里黑黝黝的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分外的明亮﹐看的方向却是我后面的东西﹗
我毫不停留地从下面走过去﹐一口气走出了巷子口﹐——后面却再没有一点的动静﹗
我机械地向前走着﹐一直走到了我们学校的门口﹐心里才缓过这口气来。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力地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出浑身都是软的﹐脱力了一般﹐腿也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晚上躺在床上﹐总是睡不踏实。就在似醒非醒间﹐我听见嘤嘤呜呜的哭声。我不自觉地走了出去﹐却看到昏暗的天光下荡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白色影子。那个影子慢慢地向着后操场方向走过去﹐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地醒悟了。
我向前紧走几步说﹐孟令君﹐是你么﹖那个影子却不肯说话﹐只管呜呜咽咽地向前走去。
我心里大急﹐我大声说﹐孟令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死得那么蹊跷﹐——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吗﹖
那个影子还是不说话﹐只管向前走着﹐我慢慢地跟在后面﹐不觉得就走到了操场的旁边。
操场的南边﹐有几十棵高大的合欢树。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树林中间的小径上。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地上很快白了一片。前面的人影走过﹐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我低头看了自己﹐也是没有脚印的。
我就这样昏昏沉沉得跟着她﹐我们一起走过一排单扛﹐我们一起走过两排双扛﹐我们一起走过白白的乒乓球台﹐我们一起走过黑黑的水塔。
房顶上慢慢地全白了﹐树枝上慢慢地全白了﹐枯校园一角的枯草上慢慢地也全白了。
没有一丝风。
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到后来我已经不认得路了﹐前面的影子越走越慢﹐最后停住了。依旧没有回头﹐她轻声说﹐你回去吧﹐再往前的路﹐不是你能走的了。
她的声音飘飘荡荡的﹐给人不真实的感觉。她说着把手一挥﹐一大片雪花飞过来。我被这雪花一卷﹐不由得啊了一声﹐向一个不知名的深处坠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