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磊那边抄起铁锹﹐已经开始动手了。十冬腊月的天﹐土地早就冻得比冰还硬﹐每一铲下去﹐都能听见格崩一声脆响﹐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老远。可是康磊却好似毫不在乎一般﹐只顾挥着铁锹一阵猛铲。
我见他这样﹐自己也不好示弱﹐便也挺起铁锹加入战团。还好新坟土质疏松﹐冻层也只有两寸来厚。我们挖了有一个多小时的光景﹐终于把地面以上的土全部挪开了﹐那黑漆的棺材盖子便完全地露了出来。
原来是世态炎凉﹐众人看她零仃的一个人﹐无所依靠﹐便是替她挖的坟坑也比别人浅了很多。倒是省了我们不少的力气。
我看着漆黑的棺材一阵发呆﹐心里直有一种转身要逃的冲动。但是事已至此﹐总不能让胆小如康磊的人笑话﹐便率先伸了铁锹杆去捅那棺材盖子。
康磊在旁边笑道﹐这盖子都是用长钉钉死的﹐你这样怎么能捅得开﹗
说罢﹐他把铁锹头伸进棺材缝里去﹐用力一撬。哪知这是一口薄皮棺材﹐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那钉子钉得也不甚结实。给他这猛力一撬﹐棺材盖子吱嘎一下子跳起来半尺来高﹐吓得我好玄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时候一大块薄云飘过去了﹐月亮亮起来﹐我突然发现小树林的边上离我们约五十米远的地方好像站着一个人。
但是不能确定﹐因为离得太远了﹐而且我看不到那个人在动。康磊在那边叫道﹐石头﹐你过来帮我一下。
我走过去心惊胆战地帮他把棺材盖子挪开﹐无意中向棺材里看了一眼。看这一眼不要紧﹐我一下子吓得魂都飞了﹐一个念头就是想逃走﹐谁知双脚却像钉了钉子一样﹐移动不得。
康磊发现了我的异常﹐伸了头往棺材里一望﹐啊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棺材里躺着一个老年男人﹐清冷的月光照下来﹐正好看见这老人幽幽地鼓着一双死鱼眼睛﹐却不是老须人是谁﹗
康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到一边。忽然间一抬头﹐正看见树林边的那个人影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康磊叫一声快走﹐拉了我便跑。我们昏天黑地地一阵猛跑﹐一口气跑了六里多路﹐到了学校后面﹐翻墙而过﹐偷偷地溜进了宿舍。
第二天中午放学﹐康磊骑了自行车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满脸的惊怖。
康磊说﹐石头﹐我说了你可能会不相信﹐你猜那里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坟头又复原了﹐一点移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心里惊慌﹐我说﹐不是吧﹖你走近了看的﹖康磊说﹐本来我不想的﹐’做贼心虚’呀﹐可是那里太奇怪了﹐我忍不住走到旁边去看了一下﹐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我强笑道﹐你小子装什么装﹗你还会害怕﹖要不是有昨天晚上那事﹐我还真的被你给骗了﹗来﹗给我看一下你是不是真害怕。
我说着把手指搭在了他手腕的尺关寸三处﹐我说﹐看看你有没心跳加速﹗
我手按了几下﹐微微地皱了皱眉。
康磊突然变了脸色﹐像触了电一般的﹐一下子甩开了我的手。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干吗﹖你这个死家伙﹐你的手上怎么……我的声音忽然抖起来﹐身子没来由地一阵发冷﹐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窖里一般﹗——康磊的手腕﹐竟然是没有脉博的﹗
康磊的脸色变了几变﹐直盯着我的眼神慢慢地由惊慌变成了恶毒﹐我脸上的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我强笑着说﹐你﹐你在发什么神经啊﹗好像我欠你几百吊钱一样﹗
康磊扭转头﹐一声不响地收拾了书包﹐起身走了﹗第二天﹐康局长来到学校里﹐给他请了两个月的病假。
我心里直觉得不妙﹐看康磊最后走时的眼神﹐八成是把这一笔记在了我的头上。红睛女鬼那一出还没结果呢﹐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出﹐这还叫人活不﹖
我知道自己时间可能不多了﹐但是如果就这样死了﹐却又未免心有不甘﹗我一定要利用这一点时间查出点什么﹐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我挨个地问遍了所有我能说上话的人﹐我想知道每隔七年就要死人的真相﹐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我。
他们都说﹐石头你胡扯什么呢﹐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掉了吧﹗这边哪里死过人﹐从建校至今﹐从来都没听说过啊﹗
我说﹐那孟令君呢﹖他们说﹐孟令君不是死在她家里的嘛﹗
我无话可说﹐最后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我从一个退休老教师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
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没儿没女的﹐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退休了也还没从学校里搬出去。
老头子最喜欢下象棋﹐有一次我闲着无聊﹐也跑过去观战。老头子坐着小板凳﹐抬头看我一眼﹐一跤跌在地上。
老头子抖抖索索地指着我说﹐你﹐你你你不是风灵吗﹖你过来干吗﹖
我说﹐王老师﹐我不叫风灵﹐我叫宋石头。
老头子说﹐风灵啊﹐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你的你找谁去﹐我老头子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啊﹗
众人都纷纷说﹐哎哟﹐这王老师怎么了﹐莫不是中了邪了﹖
我却是明白过来了﹐他说的是我背上的东西﹗十几天不见﹐它终于还是记得回来了﹗
我咬了咬牙﹐把它背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我说﹐这位大姐﹐你我之间无怨无仇的你怎么老是让我背着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背后好大一会儿没有声音﹐我正在疑惑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说好啊﹐只要我做得到的﹗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我的葬身之地被仇家下了阳煞﹐现在每日备受煎熬﹐却苦于无法投胎﹐你帮我去把那阳煞阵破掉吧!
我说﹐啊﹖这好像是难度大了点吧﹖我不会呀﹗
后面那个声音说﹐没关系的﹐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你要先找一个杀了十年牲口的屠户﹐取他家里用了三年以上的竹片﹐让他在月圆之夜把竹片削成一枚七分长的竹签。然后再准备一罐黑狗血。你去城南我的屋子里(鬼说的屋子就是它的棺材)把这枚竹签从我的眉心钉进去﹐用黑狗血淋洒在房子的周围﹐就可以破得了他的阳煞阵﹐我就可以投胎了﹐------也就不用缠着你了﹗
我说﹐那我到时候怎么找你﹖你的坟地又在哪里﹖
背上那个东西说﹐你先准备好东西吧﹐到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我说﹐我有一个问题想知道答案﹐不知道你肯不肯回答我﹖
那个东西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的手心里捏出汗来。我说﹐你告诉我﹐孟令君是不是你害死的﹖
后面却久久没有回声﹐我突然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沿着我的头皮向下滑了下去﹐慢慢地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激凌凌打了个冷战。
后面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不是你的事情﹐你不要管。
我的心里突地一轻﹐知道它已经走了﹗
我回到宿舍里想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先查明它的来历﹐再决定到底帮不帮它。我知道它以前的名字叫做风灵﹐有了名字再查人自然方便了很多。
我磨了老大的弯子﹐终于从一个年长的守门人那里打听到了关于风灵的事情。
那是七年之前。原来风灵姓于﹐是城南七里于家庄的人。家里没有别的亲人﹐只和一个老父相依为命。风灵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被学校里的一帮小痞子给强暴了。
老于头来学校里找校方理论﹐转了一大圈没找到人﹐却在校门口与几个小痞子相遇了。几句话不和﹐动起手来﹐老于头被一个姓康的痞子头连捅了七刀﹐当场死亡。
不过事情却被人压了下来。当天夜里﹐老于头的尸体就不见了。于风灵在家里不吃不喝哭了三天三夜﹐最后绝食而死。
听人说﹐她在哭到第三天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哭出来的都是血水。于风灵死后﹐她家的院子成了无主之物﹐村子里却没人敢要。因为夜里的时候﹐经常能在外面听见房子里呜呜呜的哭声……
那一天下了晚自习后﹐我没有马上回宿舍去睡﹐而是翻过栅栏偷偷地爬上了楼顶﹐在冷风里站到了月亮偏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