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
我们按照昨天晚上定出来的计划﹐由我打着一盏引魂灯去康磊的家里把他引出来﹐端木雨凝在野外布好了伏尸阵。
我所拿的这盏引魂灯其实是一盏灯笼﹐一根一尺来长的竹棍﹐前头悬一根四雨长的细绳﹐绳子的另一头是一个足球大小的灯罩﹐是一种奇怪的纸做的﹐不用的时候可以把它折起来﹐灯罩里面是一个关个鸡蛋大小的黑色小碗﹐里面若有若无地浮着一根淡青色的灯蕊。
端木雨凝说﹐这个引魂灯是我奶奶送给我的一个法宝﹐你只要把这盏灯点着了﹐各类的鬼物望见它﹐眼前就会幻化出它生平最想看的东西﹐就会傻傻地跟着它走。不过它里面的灯蕊每次只能亮半个小时﹐所以你得抓紧时间﹐一定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将它引到阵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为鬼物发现自己被迷惑之后会非常的恼怒。
我的这个任务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据我所知﹐康磊的父亲因为白天要在县城里上班﹐所以家里通常只会有康磊一个人。
我手里捏着一把汗走到康磊家的大门口﹐推了推门﹐门却是闩着的。
我想了想﹐先把手里的引魂灯点着了﹐然后用力地拍起门来。拍了半天﹐里面却毫无反应。我不由得大为泄气﹕难道康磊没有在家﹖那门又为什么是从里面插的﹖
我绕着房子转了几圈﹐又贴着墙壁听了一下里面的声音。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我有点不耐烦了﹐转到门口又拍了一通的门。
转过身刚刚要走时﹐后面光当咯吱地一阵响﹐门开了。我转过头来一看﹐一屁股跌在地上﹐手中的引魂灯也摔得老远。
就见这康磊蓬头垢面的﹐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脖子上和双手伤痕累累的﹐却没有流血﹐也没有结痂。上面是一层糜烂的肉﹐沾了灰尘﹐便是黑乎乎﹐湿漉漉的一片。
这康磊就像不知道疼痛一样﹐直勾勾的一双眼睛﹐看着的却是那一盏引魂灯。我扭头看了一下﹐发现那盏引魂灯还在亮着﹐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来。
院子里传来一个響亮的男声﹐说﹐磊﹐你干吗去了﹖谁呀﹖快回来﹗我大吃一惊﹐原来康局长也在。这原本打的主意是趁人家大人不在欺负一个人家孩子﹐谁知道人家原来也在家里呀﹗我想起康局长那双闪电一般凌厉的眼睛﹐打了个寒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来不及多想了。我把引魂灯在康磊的眼前一晃﹐然后扭头就跑。康磊紧紧地跟在后面。
我拼命的跑﹐拼命地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方向感。端木雨凝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惊讶地说声﹐这么快﹗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快点躲起来﹗
我扭头看了看四周﹐这是一片空荡荡的麦田﹐不要说房子了﹐连一树都看不到﹐整个地面一平如镜﹐地上的麦苗才不到两三寸高﹐她不是想要我藏到麦苗从里去吧﹖
我疑惑地看了一下她。端木雨凝跺了一下脚﹐说﹐你发什么呆啊﹐还不快点﹗你现在是在我布下的伏尸阵里﹐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啦﹗这样﹐你后退三步﹐哎﹐小心。
我一脚踏空﹐摔倒在地上﹐却原来是一畦二尺来深的洼地。我刚刚伏下身来﹐康磊就到了﹗
我潜伏在这块洼地里﹐却忘了引魂灯还在我手上。
眼看着康磊直盯盯地向着我走过来﹐扭头看端木雨凝时﹐却又消失不见了。我心里说大小姐﹐就指望着你伏魔呢﹐你怎么跟我一样地躲起来了。
我硬着头皮站起来说﹐啊﹐康磊﹐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康磊一言不发地看着那盏引魂灯﹐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他慢慢地弯下腰去﹐伸住双手把引魂灯捧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灯灭了﹗
康磊的眼睛在一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惊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我。
康磊说﹐咦﹐石头﹐你怎么在这里﹖
好像又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样﹐赶紧用衣服围住了脖子。
端木雨凝从旁边闪出来﹐接口道﹐这句话﹐应该我们问你才对﹗康磊疑惑地道﹐端木雨凝﹖问我﹐为什么问我﹖哦﹐我知道了﹐是你们把我引到这里来的﹗你们要干什么﹖
他的眼里现出又怯又恨的光来。端木雨凝说﹐你还装﹗我们都知道了﹗
又扭过头跟我说﹐我们猜得果然不错﹐他真的吃过人了﹐你看﹐他的眼睛的颜色﹗
康磊恼怒地说﹐端木雨凝﹐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怎么会吃人呢﹗
见端木雨凝不理会他﹐又扭过头来跟我说﹐石头﹐你知道我的﹐我虽然有点喜欢吃肉﹐可我怎么敢吃人啊﹗你们当我是什么了﹖我又不是野兽﹐又不是恶鬼﹗
我有点愣神地看着他。我说﹐康磊﹐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知道吗﹖你摸摸自已的胸口﹐有心跳吗﹖可是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康磊满脸惊恐地看着我﹐突然大声地吼叫起来。他说﹐不可能﹗你说谎﹗谁说活人就一定要有心跳﹗我没有死﹐我好好地站着怎么会死﹗你骗我的﹗你﹐你到底有什么居心﹖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我和端木雨凝面面相觑。端木雨凝喝道﹐少说废话﹐你老实交待吧﹐吃过几个人了﹖再不说﹐我可要不客气了﹗
端木雨凝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剑来﹐轻轻一挥﹐发出嗡嗡嗡嗡的响声。
康磊的脸色变了。康磊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我说﹐石头﹐你相信我﹐我没有吃人﹗
他走近来想拉我的手﹐我赶忙向旁边一闪﹐躲开了。
康磊的眼睛里一时有一些失神。我心里一软﹐柔声说﹐你把事情经过说一说吧﹐也许我们还可以帮你﹗
康磊茫然地说﹐经过﹖什么经过﹖哦﹐哦……
他瞟了一眼端木雨凝的宝剑说﹐你是想知道我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是吧﹖好吧﹐好吧﹐我跟你说。──可是你不能跟我父亲说啊﹗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他说﹐事情是从四年前开始的。
有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突然听见房间里有咚咚的脚步声﹐还有桌椅跌倒和东西落地的响声。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在追逐父亲。父亲左躲右闪的﹐借着屋子里的桌子椅子转着圈儿跟他周旋。
那个黑影虽然举止僵硬﹐力量却大得出奇﹐一张凳子给他随手一扯就散成了几块。后来我知道那是一个僵尸。父亲跟他打转了两三个圈子﹐瞅准一个机会窜出了屋外。
我当时吓得呆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个僵尸追到门口﹐忽然回转身向我扑过来。
他张着几颗一寸来长的尖牙﹐向着的我脖子咬下来﹐我情急之下﹐猛地一躲﹐他一口隔着衣服咬在我的肩上﹐我只觉得火辣辣的一阵生疼。
这时候父亲回来了﹐他手里抓着一把大的斩骨刀﹐一刀砍下了僵尸的头﹐粘乎乎的液体溅了我和父亲一身。那个僵尸丢下一颗人头﹐夺路而逃。父亲在后面追了一阵﹐也就回来了。
那一天﹐母亲和哥哥都被它咬死了﹐床上流得到处都是鲜血。
父亲怕那个僵尸会再次回来作怪﹐就请了一个叫的人孟庭飞过来降妖﹐就是孟令君的父亲。
孟先生先是在我们家的门窗上都贴了灵符﹐房顶上院子里挂了辟邪之物﹐就走了。
十几天后﹐孟先生又来了。孟先生说搜索遍了周围数十里的地方﹐找不到那个僵尸的踪迹﹐所以估计它已经跑远了﹐不会再回来了﹐让我父亲放心。
但是这如何能够让人放心﹗于是我父亲又在孟先生的指点下﹐花了大价钱买来一些驱邪治鬼的法器放在房中。
经过那一段时间的交往﹐我父亲和孟先生的关系开始好起来。父亲时不时地请孟先生到我们家里来玩﹐孟先生有时来的时候﹐就带着他十二岁的女儿孟令君。父亲和孟先生相互之间引为知已﹐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后来干脆手挽手结拜了金兰﹐又给我和孟令君定了婚约﹐两个人成了义兄弟兼儿女亲家。
就这样的过了一两个月﹐我慢慢地觉察出身体好像有了一点点变化。平常在学校里都是好好的﹐可是一回家看到父亲买来的那些避邪的法器就有些眼晕﹐当时也没在意。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房间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的少了﹐直到有一天看见是父亲把它们锁到柜子里去了。那时候想﹐可能是过了这么久﹐父亲终于相信了孟先生的话﹐以为那个无头僵尸不会再来了吧﹗
这样又过了三四个月的光景﹐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孟先生又来了。这次没有带他的女儿﹐孟先生和父亲两个人板着脸坐在堂屋正对门的两张椅子上﹐气氛有一点异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把书包放在了里屋﹐走到来站在他们旁边看。父亲厉声跟我说﹐你别在这里瞎晃荡﹐到外面玩去﹗天黑了再回来﹗
父亲从来没有那么严厉地跟我说过话﹐我一时觉得很委屈﹐就跑到大门外去哭。
天快黑的时候﹐孟先生走了。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父亲走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肩膀﹐一口接一口地叹气。
第二天的时候﹐孟先生又来了。这回﹐他带过来了很多东西。父亲请了几个人﹐在院子中心搭了一个奇怪的台子﹐周围贴满了画着符咒的黄纸。父亲跟人说家里有邪气﹐要请人驱妖。
大约夜里十二点的时候﹐父亲把我叫醒。走出来看时﹐就见台子上摆了香案﹐孟先生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手晃着一把木头剑﹐嘴里正念念有词。看见我们出来了﹐孟先生停了下来﹐让我和父亲走到台子上﹐面朝北跪下。
孟先生指着一颗明亮的星星说﹐你们今天拜了北和星君﹐以后就不再是五谷道的人了﹗北和星君会保佑你们的。后来﹐孟先生又说了很多话﹐好像是说什么我和父亲都中了尸毒﹐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之类﹐我都听得云里雾里的。
我当时只是觉得害怕﹐身子不停地发抖。父亲拥着我的身体说﹐别怕﹐一会就好了﹗
接下来孟先生在我们面前点起一堆火﹐让我们割破中指印在额头上﹐对着天空拜了九拜﹐又烧了两道符给我们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