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宣慢慢地翻阅着那本名册,嘴上念念有词,好像一个诵经念佛的虔诚居士:“……威尔士亲王……诺丁山伯爵……白金汉公爵小姐……疯狂杰克……西尔维亚斯伯爵……约翰•史密斯爵士……诺丁山伯爵夫人……玛丽•摩斯坦小姐……”
网络真人游戏面向全世界开放,操哪一种语言的玩家都比比皆是。多亏了服务器上的智能语言系统把对方的话语和文字自动翻译成我们熟悉的语言,否则我们除了听到一阵杂乱无章的噪音和看到一堆不知所谓的乱码外,什么信息也得不到。
“玛丽•摩斯坦小姐”这个名字让我眼前一亮,心跳开始加速。
突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郭宣把名册重重地合上,然后又“啪”的一声扔到了茶几上。他十指指尖相抵,一语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好象陷了沉深的思索中。
我小声地问:“福尔摩斯,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郭宣摇摇头,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袭击网警中心站的黑客就隐藏在这些名字中。这个案子虽然如乱麻一样茫无头绪,但好歹乱麻的一头我们已经找到了。”
我不以为然地说:“福尔摩斯,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他们为什么要盗取自己的注册资料呢?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华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郭宣压低声音说,“你是自己人,而且嘴巴严是出了名的,我不怕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网络真人游戏只是个幌子而已,它的真正功能是,犯罪预警系统。”
“犯罪预警系统?”我惊讶得嘴巴大张,似乎能塞进一个咸鸭蛋。
这个词我以前不是没听过,但那是在一部很老很老的科幻片里,名字记得不太清楚了,好象是叫《多数派报告》什么的。可是在现实中听到这个极具科幻色彩的词汇,还是让我吃惊万分。
“没错,”郭宣轻轻点了点头,说,“这个犯罪预警系统的建立基于一条重要的犯罪心理学原理:除非是疯子和惯犯,犯罪人在未经试验前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阴谋付诸实践的。这里的试验既可以是头脑中的,也可以是手上的。啊,对了,华生,”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们经手过的吸血鬼案和银色马案吗?”
“记得,当然记得。”我不假思索地说。
吸血鬼案和银色马案都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案子。吸血鬼是指奇斯曼庄园鲍勃•弗格森先生的后妻,她曾多次吮吸她几个月大的幼儿的颈血。因为弗格森先生前妻所生之子杰克心怀嫉妒,多次用蘸有马钱子的毒箭扎伤婴儿的脖子,如果不马上把毒素吸出来的话,婴儿就会毒发身亡。福尔摩斯发现,杰克在使用毒箭前先拿狗来作实验,检验毒性大小,以求万无一失。
银色马是韦塞克斯杯锦标赛中夺魁呼声最高的赛马,但是它的训马师约翰•斯特雷克却将大量的赌注压在它败北上,以便获取大量的赌金来还债。为了让银色马输又不让人瞧出端倪,他想出了轻轻划伤马的后踝骨腱肉,让马出现跛足的办法。但约翰•斯特雷克毕竟不是专业的手术师,他无法确保手术百分之百成功,于是他又想出利用绵羊来做实验的诡计……
“但这跟犯罪预警系统有什么关联吗?”我茫然不解地问。
“华生,你有点思维迟钝啊。”郭宣笑了笑,说,“约翰•斯特雷克狡猾多端,机关算尽,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因为他选择的试验品跟他最终要付诸实践的对象没有任何相似性。绵羊是一种温顺的动物,它不会反抗。但赛马就不一样了,当这位斯特雷克先生要对它动手动脚时,银色马尥起蹶子将他的脑袋给踢碎了。如果在现实世界中,某条恶棍准备试验他的杀人阴谋,他也许会选择杀害某种动物或者玩暴力游戏来锻炼手感和胆量。但这些跟他将要杀的人有多大的相似度呢,便不言而喻了……”
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你是说,网络真人游戏主动给全世界的坏蛋们提供一个试验犯罪阴谋的平台?”
“一点也没错。他们会首先在网上检验他们犯罪方案的可行性。方案实施之后,他们又练习如何毁灭证据,如何逃避警方和侦探的追踪等等,直到一切都无懈可击后,他们才会在现实世界实施他们的阴谋。只要我们在虚拟世界里全力阻击他们,不让他们的试验得逞,他们的阴谋就会胎死腹中,无从实施。”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每个虚拟世界的罪犯都是坏蛋,他们也许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犯罪欲望而已。”
郭宣说:“虽说在侦探游戏里,确实要有人扮演恶棍才行,但是大多数恶棍也只敢犯偷窃罪和抢劫罪,最多也是绑架罪而已。一个人要在虚拟世界里杀人同样需要极大的勇气胆量和特殊的心理素质,你能想象一个在现实世界中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人,会在虚拟世界中扮演的杀人狂魔吗?当然不能。网络上的杀人犯要么是真正的坏蛋,要么是十足的疯子。”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今天我听雷斯垂德提到了实时刑,这又是何方神圣呢?还有就是,为什么网警中心站会对注册资料的丢失如此紧张?”
“实时刑是虚拟世界中最重的一种刑罚,它只针对某些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但它却在现实世界里执行。你听我慢慢说吧,”郭宣咽了下口水,说,“网络真人游戏的注册系统其实是跟各国的基因身份证认证系统相挂钩的。注册者必须如实地填写自己的姓名、地址、性别和基因身份证号等内容,只要有一项为虚都无法成功申请ID……”
我心下顿觉奇怪起来,问:“那当初你带我到网警中心站注册ID时,为什么我不用填写这些资料呢?”
“道理很简单,因为你是我的助手。道格拉斯小姐信任我,也就不会怀疑你了。犯罪预警系统是为坏蛋而设的,不是为朋友而设的。再说了,”郭宣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伤感,“我当时和网警中心站的关系还没这么糟糕呢……”
我想,那时的郭宣肯定是网警中心站的宠儿吧。
“这个犯罪预警系统是由柯南道尔站、G.K.切斯特顿站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站等侦探游戏站点组成的。游戏中的警察和法官完全由现实世界中的警察和法官担当,像雷斯垂德、葛莱森他们都是真实的警察,他们是这个系统的管理者和执行者。如果虚拟世界里有个恶贯满盈、屡教不改的家伙,法官有理由相信他无论在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是极其危险的人物,他们便会判他服实时刑,也就是说到网警中心站提取他的注册资料,然后通知当地警方对他实行逮捕……”
“逮捕?”我失声尖叫起来。
“没错,但你说他是罪犯,他完全可以告你严重诽谤。他被捕是因为自己有某种犯罪倾,而不是因为犯下了什么罪行。实时刑是最能体现网络真人游戏犯罪预警功能的地方。”
我终于有些明白了:“我懂了,如果玩家的注册资料丢失了的话,就算他们在虚拟世界犯下天大的罪行,网警也奈何不了他们。”
“没错。现在没有了注册资料的束缚,恐怕虚拟世界不久就有大事件发生了。不过我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郭宣皱紧了眉头,说,“网络真人游戏的秘密只有少数网警才知道,连华生你在内也不超过十人。但是黑客盗取注册资料却清楚地表明坏蛋们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真名实姓,他们很可能已经知晓了这个秘密。我怀疑网警中是不是出了害群之马?”
网警中也有坏蛋,这确实是最值得担忧的事。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两线作战都是相当凶险的。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不明白:“那沈……咳咳,莫利亚蒂教授呢?他失手被捕后,为什么没有服实时刑呢?”
“按莫利亚蒂教授的所作所为,即使判他服一百次实时刑也毫不冤枉。他被送上法庭后,公正的法官毫不犹豫地判他终身监禁外加服实时刑。当时去网警中心站提取他的个人注册资料时,还是我和雷斯垂德一起去的。我们都想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都底是不是三头六臂。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什么?”我的兴趣被勾引起来了。
“他的资料是这样的:性别——男;生年——2007年5月12日;籍贯——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住址——北京文扬大学;身份——学生;专业——法律系;基因身份证号——******************;姓名——郭宣……”郭宣自己还没说完,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郭宣,原来莫利亚蒂教授,是沈蓉这死丫头用你的信息注册的ID!哈哈哈!”我笑得人仰马翻,什么忌讳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郭宣突然收住了笑声,眼中掠过一丝忧伤。他清了清嗓子说:“华生,你又在说外行话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虚拟世界中泄露自己或者别人的真实身份都是不允许的。我赶紧收敛起笑容,说:“那后来公安局的人有没有找这位郭宣先生的麻烦呢?”
“当然没有,”郭宣说,“我私下跟雷斯垂德商量,莫利亚蒂教授相当阴险狡猾,他很可能是盗用别人的资料申请的ID。老雷也认同了我的说法,最终那一纸实时刑判令没有下到北京公安局。不过从那时开始,网警中心站提醒用户们一定要保管好自己的信息,尤其是基因身份证号,避免被坏人利用。”
我说:“网络上的莫利亚蒂教授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而现实中的她却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犯罪预警系统却判她有罪,这是不是意味着犯罪预警系统有时也会出差错呢?”
“犯罪预警系统已经成功地将犯罪率降低了99.9%,仅剩的0.1%犯罪率还是网络中断这七天全世界的恶棍们联手贡献的。所以这个预警系统是不会出错的。”郭宣长叹了口气,说,“如果当初沈蓉被拘留起来的话,就不会发生后面的悲剧了。”
他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忧伤,有一份深深的自责在里面。
郭宣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我可不希望他这么快又消沉下来。我连忙岔开了话题。
“福尔摩斯,刚才看名册时你有没有留意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玛丽•摩斯坦小姐。”
“没特别注意。怎么了,你认为她是袭击网警中心站的黑客?”
“当然不是了,”我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脸上微微发烫,“你知道的,嗯,在《福尔摩斯探案集》里,她是我的……未来……妻子。你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下……她的……资料。”
“华生,你存心不良啊。”郭宣眉头紧锁,说,“别怪我不提醒你,网恋并不像你想象中那般浪漫和美好的。”
“福尔摩斯,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位摩斯坦小姐被别的绅士泡走的话,那我约翰•华生日后还要不要在柯南道尔站混了!”
“华生,”郭宣额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些,“虚拟世界中的夫妻大多不能善始善终,最后不是丈夫谋杀了妻子,就是妻子毒死了丈夫。他们其实都是冲着对方的财产去的,这种事我见多了。”
郭宣说的财产是指玩家的游戏积分,它和在线时间共同构成游戏升级的依据。虚拟王国的法律明确规定,如果配偶一方被杀,则他(她)的财产将由另一方继承;如果配偶双双被杀或者没有配偶,则其财产将由仆人们分享。
“福尔摩斯,求求你了!”我不知道小说中的华生有没有哀求过福尔摩斯,但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使大家说我名不副实,我也豁出去了。
“算我怕了你啦,华生。”郭宣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一向脸软,总是不好意思拒绝朋友的请求。他叹了声说,“我发个电报给葛莱森,让他帮忙查一下就是了。”
电报虽快,但等待电报的时间却也难熬难挨。我背负双手,在窗边焦急地踱来踱去,结实的楼板都快要被我磨掉了一层。而郭宣一直保持着十指指尖相抵的坐姿,思考着这个棘手无比的案子。
下午三时多一点的时候,赫德森太太——郭宣雇佣的女管家——推门进来,手上托着一个木盘子,说:“先生,有你的电报。”
郭宣从木盘子里拿过电报,只简单地瞟了一眼便丢给了我,说:“华生,是你朝思暮想的东西。”
我急忙接过一看,只见电报里一句客套的说话都没有,看来这个葛莱森跟郭宣的关系实在不怎么样:“福尔摩斯,玛丽•摩斯坦小姐的资料如下:住址——钵兰大街56号;职业——家庭教师;等级——爵士;游戏积分——1020……”
我的心怦怦跳动起来,恨不得马上见到摩斯坦小姐,向她倾诉我的绵绵爱意。我小心地将电报收起,然后对郭宣说:“福尔摩斯,我要离开贝克街221号一会。”
“华生,”走到门口的时候,郭宣突然叫住了我,“你该不会以未来丈夫的名义去见这位摩斯坦小姐吧?”
是啊,那样的话摩斯坦小姐会认为我很轻浮的。可到底该如何是好呢,我却一筹莫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