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2027年7月2日,北京文扬大学。
我和郭宣先后拔掉脑后的终端联接线,端坐在床上。我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我想起了郭宣刚才作的论断,问:“郭宣,你凭什么说诺丁山伯爵就是金焕哲呢?”
郭宣叹了声,说:“我知道金焕哲很爱沈蓉,即使沈蓉死后这份感情依旧没有一丝一毫改变,这点可以从他经常去燕山公墓看沈蓉得出来。而伯爵夫人长得跟沈蓉十分相似——关于这一点你也是没有异议的,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当金焕哲到柯南道尔站玩游戏时,无意中碰上了伯爵夫人(当时是位小姐),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毫无疑问,他会毫不犹豫地爱上这位小姐的。
“有句话叫做性格决定成败,我觉得用在金焕哲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我们来为金焕哲画幅心理肖像吧——聪明、骄傲、敢于冒险、爱慕虚荣和不易满足。不满足使他试图和伯爵夫人发展实质性关系;聪明和敢于冒险又使这位计算机系的大才子铤而走险,步入袭击网警中心站的死胡同;骄傲和爱慕虚荣使他得知伯爵夫人的真实情况后自尊心受创,并促使他走上犯罪之路。
“周平,还记得我跟你分析过金焕哲烟灰的变化吗?我得出的结论是他这些日子手头紧迫,所以他作出转让帐号的举动是毫不稀奇的。根据以上推论,诺丁山伯爵只能是金焕哲。”
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郭宣,这些都是你想象出来的,没有事实根据的。”
郭宣站起身来,说:“福尔摩斯说过,想象是事实之母。没有想象力的人做不了侦探。周平,我已把那张纸条上的宿舍号记下来了。我们只要去拜访一下那位金同学,便知道是真是假了。”
我觉得这失为一个好办法,便拍手赞成。
我们很快找到了纸条上说的那间宿舍。我捶了好久的门,才看见一个穿着背心的男生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看之下,正是金焕哲!
“是你们?你们来干什么!”他双眼射出两道凌厉的凶光,似乎要将他那天然水晶石材料的眼镜片刺破。金焕哲本来就对郭宣怀有深深的敌意,沈蓉死后那股敌意就更深更浓了。而我因为经常和郭宣在一起,也被他恨乌及屋,列入了他的仇视黑名单中。
郭宣非常冷静地说:“我们找金同学,想买帐号。”
金焕哲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帐号卖出去了,你们可以回去了。”说完,便要把门关上。
郭宣大声地喊道:“金焕哲,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诺丁山伯爵,你杀害了伯爵夫人!”
金焕哲大吃一惊,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胡说些什么?”
我早已沉不住气,大声地回敬道:“金焕哲,你别装无辜了。你杀死了伯爵夫人,然后让坏小子汤姆出来顶罪,还嫁祸于莫利亚蒂犯罪集团。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会不知道么?”
金焕哲变得结结巴巴起来:“难道……难道……你们是……莫利亚蒂犯罪集团的?”
“其实我们是……”我正想说我俩是华生和福尔摩斯,郭宣却挥手不让我说下去。他说:“金焕哲,其实我们是苏格兰场的警员,我们负责这个案子。我们知道凶手不是坏小子汤姆,而是另有其人。报纸上将坏小子汤姆说成真凶,那只不过是我们的引蛇出洞之计罢了。不过,我们万万想不到你居然不上当,还把账号转让了!”
金焕哲问:“你们既然知道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郭宣低“哼”了一声,说:“当然是还伯爵夫人一个清白了!”
“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小弟弟。你们来这里,该不会想把我扭送到派出所去吧?”金焕哲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亏你还笑得出来!”郭宣满脸涨得通红,愤怒地说,“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缘故,伯爵夫人背后的玩家被吓死了!”
金焕哲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双眼睁得奇大,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我们看,但口气却依旧强硬:“在我捅死那个贱人之前,我就发现她面部极度扭曲,眼白翻了起来,一动不动了。这能怪我吗,我怎么知道她有心脏病!不过现在想想,那个贱人欺骗了我的感情,也是她活该!活该……”
“金焕哲!”郭宣大声地打断金焕哲的话,说,“伯爵夫人对你从来都是情真意切的。你向她求婚的时候,她还差一天的在线时间就能升级了,但她毅然放弃了荣誉,选择了爱情。你失踪后,她冒着生命危险在网络上苦等了你八个小时,还担心你出事,到苏格兰场报案。可是你看看,你都对她干了些什么?”
金焕哲“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说:“那个糟老太婆子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她一直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更为恶心的是,她还把自己打扮成沈蓉的摸样!真叫人作呕!作呕……”
“我们不说这个了!”郭宣显然无法忍受金焕哲对伯爵夫人的一再羞辱,但又深知说服不了这头倔强的蠢驴,只好转移话题,“金焕哲,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如何袭击网警中心站的?”
金焕哲的脸上霎时间写满了震惊:“连这个你都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早说过,我们是苏格兰场的警员。调查网警中心站遇袭一案也是我们经手的。”郭宣依然不露身份。
金焕哲的口气顿时软下来,叹了声说:“我们到里面去说吧。”说完,把我们请进了宿舍。
和我们宿舍不同,这是间六人宿舍,显得异常拥挤。金焕哲的其他舍友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独守空房。宿舍很脏很乱,还散发出强烈的臭氧味道,一如金焕哲那头蓬松的乱发。我们俩半张屁股在他乱放着许多衣物的床的边缘搁下,他则坐在一张黑色的电脑椅上。
接着,金焕哲徐徐说起了他的故事:“沈蓉死后,我感觉万念俱灰,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想到了自杀。后来,我到柯南道尔站——沈蓉经常做游戏的站点——寻求安慰,只有在那里我才感受到做人的乐趣。几个月后,我认识了白金汉伯爵小姐,如果你们见过她的话,肯定也会认为她是沈蓉再世,她们实在很相像。
“我很快就爱上了她,但我知道我们的等级差得太远,我当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男爵,只有晋升为伯爵才能向她求婚。于是,我天天登陆柯南道尔站,每次都呆够了八个小时才依依不舍地下线,课也不去上了,学校不止一次给我下退学警告了。但我依旧我行我素,终于有一天我也升到伯爵级了。我大胆地向白金汉伯爵小姐求婚,她对我说,她还差一天就要升级了,但她更希望和我一同升级。那时,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爱她一生一世。
“但我不满足和海伦的爱情仅仅停留在虚拟的层面上,我多次向她提出在现实世界见面的要求。但每次她都拿话来搪塞我。她越是如此,我的要求就越强烈。我想方设法找她的本人,但是最后我发现,除了袭击网警中心站,盗取海伦的注册资料外,我别无他法。
“不过网警中心站守卫严密,平时很难切入。直到太平洋中部海域发生9.0级大地震,全球网路中断,我才总算找到它的切入口。就像电脑每死机一次会变得越迟钝,越容易受到病毒攻击一样,这次网络中断也使网警中心站的黑客防御系统受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脆弱。
“网警中心站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它不该将网络恢复的具体时间告诉每一位玩家。因为全球玩家的蜂拥而入,导致网速大为下降,黑客防御系统的启动时间大大延长,让黑客们有了可乘之机。我轻易就侵入了网警中心站的个人信息数据库,我找到了海伦,那个贱人的注册资料,当我发现自己一直深深爱着的女人,居然是一个糟老太婆时,我的精神差不多要崩溃了。我感觉自己的感情被强奸了,我当时就发誓我一定要报复她!一定要!
“我原想将我和那个贱人的注册资料修改,这样不容易被人发现。但是黑客防御系统已经开始运转了,我来不及这么干了,只好删除我们的资料,然后留下一个花体M,让人以为是莫利亚蒂集团干的……”
说到这里,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说错了,应该是一千多名玩家的资料才对!”
金焕哲白了我一眼,说:“你以为全世界就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吗?”
我顿时口张舌结,无言以对。
金焕哲继续说:“至于我怎么谋杀了那个贱人,相信你们都清楚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们。”
“不过,金焕哲,”郭宣站起身来,异常激动地说,“有一点你说错了,你没有杀害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或者说米勒小姐在你动手的那天下午,已经因为用脑过度,左脑血管破裂去世了。她是个终身不嫁的老小姐,只有一个女伴施密特太太陪着她。临死前,她将账号和密码送给了施密特太太,并希望她能代替自己继续留在伯爵府等你回来。施密特太太答应了,但是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
“你骗人,你骗人……”金焕哲发疯似的叫了起来,双眼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金焕哲,我猜你有很久没看国际新闻了吧,否则这么大的新闻你是不会不知道的。”说完,郭宣拉起我走出宿舍,留下惊得目瞪口呆的金焕哲。
突然,我们听见身后金焕哲,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海伦,我可怜的海伦啊!”
现实世界2027年7月5日,北京文扬大学。
自从那天见到金焕哲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外间有很多传闻,有人说他入狱了,有人说他疯了,进了精神病院,更有人说他死了,下了十八层地狱。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郭宣一定知道金焕哲去了哪里,但他从来不透露只言片语,即使是在我这个亲密助手面前,也是三缄其口。
今天考完试回到宿舍,我又忍不住问他:“郭宣,金焕哲去哪里了?”
郭宣把两手一摊,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想他在他该在的地方吧?”
这个回答自然不能让我满意,我还想说什么,但郭宣却抢先一步,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周平,经过这个案子后,你还认为网恋是一件浪漫而美好的事情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依旧这么认为,郭宣。金焕哲和米勒小姐的悲剧是偶然的,只要网恋双方不存求发展实质性关系,就会相安无事。我相信,我和玛丽会是无比幸福的一对的。也许,诺丁山伯爵夫妇之后,”我憧憬起我和玛丽的未来,“虚拟世界的模范夫妻就是我和玛丽了!”
郭宣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华生,假如有一天你成为我的委托人,我是不会感到丝毫惊讶的。”
我不再理他,而是眼睁睁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只盼着它快些黑下来,好去见玛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