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风月的流光果真从轻轻曼曼的声腔中褪去,只余下一片清寂夜色。甜美忧郁的爱情冷淡成孤宵栖露,弦舞促疾,然后泉流生涩地触上坚冰。好似浓墨重彩的妆,一点点掉了胭脂,年幼的雏妓唱着离她意义甚远的诗,一张毫无表情的稚气脸孔,光影如蚀。 莺啭鹃啼,最终凋谢成空谷幽蝉,声声萧疏的绝响。
——宁馨儿,那是永远也无法长大的孩子。 谁知道那门隐秘的魔功是怎样传承下来,又是怎样在一代代幼童身上荒诞地延续。宁馨儿的功力与神通,常人无可想象。他们是武林中的异类,是苍白的妖魅精怪,将强大的力量封在人类年幼的外壳里。魔功初练的第一天,他们便会延缓生长,最后永远,永远地停留在孩童的形貌。没有青春,没有衰老。
成亲的那一日已入了稜稜的初冬。整个洛宓山庄罩在一场尘埃似的细雪下,洛九娉挽着红帛,嫁衣如冰冷的火焰。从红帛那一头,她感到若有若无的破碎温暖,好像来自他掌心的一个梦的残片。哑哑地,新郎新妇迈进青庐的黄昏,有鸦群黑雪一般嘶叫飞起。
洛九娉清楚他的意思。眼前仿佛洇了雾气,雾中的深渊隐晦难明。那里什么也没有,一片空茫,空得让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余地斡旋,或者已然沦陷。
那惨淡的灰色仿佛一点一点爬上春卿的青青鬓发,带着多年前相识的死亡气息。风小雅站在房中,见窗外阳光和煦,将竹影洒在少女脸上,竟也是冰冷的斑驳。墨迹纷乱潮湿,空气中绵延开苦涩的味道,如同剧毒无解。……小雅。师父说。你只是,太多情。多情何益,宁馨儿,注定是不能够爱人的。
她想一觉睡下,永不复苏,却终于在某个不知名的黑夜醒来。月光下尘网飘忽,淇园早已成了一座废弃多年的荒宅。那个妖魅从七岁女童的身体里望着井中自己,蛛丝满面,白衣成缁。而屋外潇潇长竹,依旧是清新的绿。
桌上摆开的都是些素淡小菜,一道椿芽烘蛋,一盘白汁口蘑,一碟鲜花杏仁豆腐,还有一碗竹荪百合汤,热气已将冒尽,温中带凉。青瓷壶里是明前的小岘春,特地为那人备下;面前两坛四十年的薄夜烧白,则是专留给她自己的。
项扫眉忽地笑笑,涩声道:“我一早便猜到了……所以才叫了你过来。”她握住李幼微搁在桌上的手,生冷的,细小孤兀的骨骼棱角分明,硌得她掌心发疼。他们同是胆剑斋最杰出的刺客,秉剑自由来往,专刺天下不义之人,遇见此事,不能作壁上观。黑道上稍有人性的高手都不会如此残杀无辜幼童,他们面对的是妖孽,要想胜之,唯有以妖孽之道。
李幼微听见自己身体至深之处迸出铿锵的摩擦声。夜色晴朗,皎月还差一丝便是浑圆,然而他浑身上下都是火炼般的剧痛,隔了多年,一切恍惚回到自己骨骼寸寸碎裂、破茧成魔的那个漆黑湿热的雨夜。
西陂夭夭灼灼的山杏,静月下也褪了妍质,笼上一层冷寂烟光。落英飘坠一地,石上泥中不分彼此,都被哑儿大把大把捧了,连泥带草塞进口里去。月谧山空,他的低笑如盘旋的鸱鸮,羽翼森然散下长长阴影。
她在家中等待李惟归来。柳色望穿,怕上高楼。每一次门环叩响,她期待外面站着的是她清隽秀雅的夫君,莞尔微笑,尽管已不是丁香开放的季节,仍将绾满淡紫花结的小枝簪在她谁适为容的髻上。
温采麟记得那个晚上,父亲的人牵了她的手,带她走过长长长长的漆黑巷道。灯笼明灭,斜风细雨里摇曳的仿佛不是火,是她心底暗秘的乱绪,随时可能彻底熄了,却又偏偏剩一丝顽强挣扎的光明尾巴,苟延不死。
宗梦趴在桌旁,饶有兴趣地看那燕胎芝一呼一吸吐着紫岚。不经意间弦月游入云霾背后,那紫光便成了漆黑中唯一的一点亮,照着她眉发皆镀上一层诡秘的色彩。衣下忽有寒粟泛起,抬头却见屋中多出三条高矮不一的人影,宗梦刚要惊呼,气息一滞,要穴已被凌空封住,眼睁睁瞧着小木盒自己飞了起来,落在其中一人手上。
那一夜,河南尹李博山的长子李惟在十四岁还差两个月的年头上,暴疾而死。尸首骨骼寸断,葬于北邙。毕生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