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报导:在国际移民大潮中,中国海外移民呈扩大趋势,中国目前已经是全世界人才外流最严重的国家。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在海外留学的中国人当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选择不回中国。…”
张萧然关上了收音机。他嘴里嚼着面包,手里端着咖啡走出客厅。
张鑫平大声道:“萧然,你不小了。即使自己不关心新闻也要考虑一下别人嘛”。
张萧然:“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听新闻。爸。”
张鑫平:“你也该关心关心政治了。”
张萧然:“爸。您不是不叫我们关心政治吗,搞政治不是说很危险吗!”
张鑫平尴尬的埋着头,喝了一小口咖啡,然后舒了一口气,目光定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说道:“你什么时候能变得聪明一点啊!”
黄楠:“鑫平,快点吧。该上班了。该去干你的大事业了。”
喝完最后一口牛奶。黄楠扭身笑眯眯的转向张萧然:“萧然,你去博远公司应聘的决心到底下了没有啊。”
张萧然:“我今天就去。”
黄楠拉长了音调:“你终于想通啦,快点吧。昨晚的电视里不是说了嘛,对我们的改革开放政策啊,早理解早富;晚理解晚富;不理解不富。你现在想通了还为时不晚。”
张鑫平:“萧然啊,你也大学毕业了。爸爸也五十老几了。以后不能全仰仗老爸了,要靠自己啦。”张萧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今天就去。”
吃完早餐后张鑫平对黄楠说:“今天不去所里了。我要去院里见老赵。DY-1测控仪的研发经费院里好像快批了。过一会儿,所里的车就来接我。”
张鑫平开始闭目养神…。
1939年3月出生于山东农村的他。自幼无父无母,尝尽了世事艰辛和人情冷暖。但艰苦的环境没让他消沉,反让他发愤读书,闯出了一条常人难以想象的辉煌道路。1957年参军之后上大学。1966年,张鑫平大学毕业并从事精密仪器设计与制造的工作,之后公派进入美国俄勒冈州立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进修。1966年到1994年,张鑫平历任某部仪器研究所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先后担任计量室主任、生产科长等职。现任航空航天部所属技术研究院某仪表研究所所长。该所从属于某研究院专门从事航空航天行业的电子仪器仪表的研发工作。
这时门铃响了…。司机来接人了。
小汽车穿过车水马龙的闹市区很快到达了院部所在地。院门口有军人站岗但是没有挂任何牌子。外边人根本不知道里边是什么单位,里边的人整天又都在忙些什么。
张鑫平诚惶诚恐的走进赵恩泽的办公室。赵恩泽被告之马上到。张鑫平发现醒目位置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这可是十七寸显示器的高档品牌机啊。按当时的情景,微机课是近两年才开起来的,全院六百多人,就只有那么几十台机器。所以院里的几名微机老师同时都要兼任修理工。一边上课,一边修护。微机老师整天抱怨说有人经常上网访问一些不健康内容的网站而导致中病毒,死机,系统重装。
那时连一线的科技人员都没有配上一台电脑,平时要查点资料都只能到图书馆去。可赵恩泽的办公室里却有着这么像样的一台。要知道,赵恩泽应酬工作繁忙,这台电脑可是十几天也没有开机的机会啊!继续往后看,发现就在办公桌后面摆着一个豪华的书架。这可真是一个知识的宝库啊!粗略地看了一看,这上面摆着几十本中国古代的经典名著,还摆着几十本外国经典教育著作,甚至还有几部装祯精美的大辞典……真叫人眼花缭乱。要知道,院图书室里可是藏书甚少啊。就那么可怜巴巴的千八百本,大多还是几年前为了应付检查,临时凑数,不知道从哪儿征集来的。所以这些书的内容五花八门,甚至连文革时的东西都被摆了上来。可院长室里竟然就有这么一大堆文化精品。可惜的是,偷眼看看那些书,一本本摆放整齐,纤尘不染,显然是从来就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往脚下看,发现地面铺的是花纹精美的地板砖。这砖颜色朴素,图案简单,显得大方、高贵。地面更是擦得明亮可鉴。这事都有专职人员为他收拾干净。在这样的屋子里办公,那才叫一个舒服;在这样的屋子里待客,那才叫一个气派!向左看还发现在墙上贴着几张印刷精美的“组织表”,这其中有“安全组织表”,有“科研组织表”,有“先进性教育学习组织表”……如此等等。在“组长”一栏上,都赫然写着赵恩泽院长的大名。可是,人们根本就不曾见过他做过什么类似的工作啊——除了在动员大会上发表相关的“重要讲话”之外。
侧目看见院长办公室套间,发现在三十四寸的彩电对面,就摆着一张精美的床。那床单平整洁白,行李叠放整齐,一看就是有专人经常收拾的样子。要知道,走进院长办公室,发现就是一个‘大’。论起面积,足有五六十平方米。要说下边十几号人就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里干活。尽管如此,院长室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宽敞,所以才叫张鑫平大为吃惊了。走进赵恩泽办公室,发现自己的眼睛根本就不够用,一定还有许多没有发现的东西。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再入禁地,要慢慢去发现吧?不过,张鑫平却在头脑中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计划:今天回所第一件工作就是一定要努力,想方设法,‘整理’自己的办公室。
赵恩泽:“啊,小张来啦,对了,应当叫你老张了。不,应当叫你张所长。哈哈…。”
张鑫平小心弈弈的说:“赵院长好!是您请我来的吗?”
赵恩泽:“不。是我派人叫你来的。”赵恩泽露出狡诈的一笑。
张鑫平说:“噢,噢。是啊,是啊。”
赵恩泽:“张所长,DY-1测控仪的研发经费部里批下了来啦。”
张鑫平讨好的说:“赵院长真的是神通广大啊,批下来的经费比我们申请的还多。您是怎么要到的?我要向您老取经啊!”
赵恩泽一张长得酷似沙皮狗的脸舒展开来。
眨了眨小眯逢眼得意洋洋的说:“要钱可不是那么好要的唷!除了要让上边心花怒放之外,还要消弭其他人对你的戒备甚至敌视。聪明的人可以面面俱到,从此平步青云,而愚笨的人可能弄巧成拙,最后变成两面不是人的惨况喔!想知道你的智商有多高吗?我们先来做个测验吧!”
赵恩泽:“你老是被下边的人骂‘别老是一味仿造,应当去搞真正的研发!’可是你连发工资的钱也没了。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找到我去上边要经费。当上边问你想要经费的理由时,你会怎么回答呢?”
张鑫平:“我觉得能从事真正的研发工作,才是我们科技人员的使命。”
赵恩泽:“不错。在和上边说话时,可能会遇到不喜欢的状况。但即使如此,嘴巴说出的话,还是得让人对你留下好印象,你刚才的那副腔调就是在拍马屁。这么做很不好。这点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看到张鑫平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赵恩泽赶紧又说:“不过我理解你。起初我也不喜欢。可是不拍行吗,你给我找出一个来看看。现在就来看看你的智商有多少。你刚才的回答,说明你的智商指数不高也不低,可以说是中等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怎么说呢。”
张鑫平略一沉思后道:“我想把研究所搞成大规模的,世界级的。”
赵恩泽:“好,有进步。你已经是个非常能善解人意的人了。不论何时何地,你都对人毕恭毕敬。但是,从‘我想把研究所搞成大规模的,世界级的!’这句话来看,你也是个相当有自信的人。因此,在对人讲话时,常常表面恭敬、内心却非常不以为然。要小心喔!其实这样很容易被人识破呢!对于这方面你还得多下点功夫才行唷!而且,你认为就算是讨好别人的事也不叫做‘拍马屁’,这或许意味着你的境界满到家喔!”
张鑫平:“按我十年前的脾气我会跟领导说:我只想来申请经费而已。”
赵恩泽:“完了。那样的话你就完了。你的智商指数非常低,几乎是可以说没有智商。基本上,你是个不太会说谎的类型,不管对谁,你都能很坦然的表达自己的心情。周遭的人也都觉得你是个‘诚实的人’,对你十分有好感。但是,有话直说有时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是个‘不为人着想、不够体贴的人’,所以,适时地讲究策略也是必要的喔!哈哈!”
张鑫平心里暗中骂道:什么智商指数,分明是拍马屁指数吗。赵恩泽的所谓策略就是拍马屁。还拿拍马屁说事儿批评别人。
赵恩泽转脸正色道:“我们说的,做的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人类崇高的航空航天事业嘛。”
赵恩泽很会为自己找到心理平衡点。
张鑫平看着领导的那张口是心非的嘴脸恶心得都要吐出来了。可还是得装出喜闻乐见的样子,千万不敢别过脸去。否则,那就不是嘴脸的问题啦,而是方向的问题啦。自己也将会因此而被整个利益集团所抛弃。
赵恩泽道:“闲话少扯。再说我们的经费。经院里研究决定,先拨给你们所百分之八十。其余的由院里灵活把握,你可要把握好用钱的分寸啊。第一笔款下周到位。”
张鑫平笑着说:“那当然,那当然。”他心里想。我们没日没夜的搞科研。你们上边的大爷真是会享福啊!你赵恩泽,除了无耻,你一无所有!除了是学术流氓,你什么也不是!除了被人们唾弃,你什么也不配!
此间张鑫平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赵恩泽,他与常人无异;接着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学生赵恩泽,一脸真诚无邪;之后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机关干部赵恩泽,他见到上司唯唯喏喏,这是逼出来的;见到同级嘻嘻哈哈,这显然是装的;见到群众凶凶巴巴,这是情感的自然流露;最后是眼前的一脸打褶的赵恩泽,满脸成俯的进入老滑阶段的他已经学会随机应变,因人而异,看风使舵。这是他科研部门和机关生涯的立身之本、生存之道。
赵恩泽1937年3月生。曾任全国政协委员。1995-至今任中国某科技集团公司科学技术委员会副主任,“神火股份”上市公司董事长。历任副院长,常务副院长,院长。他大学毕业后入中国某科技集团公司工作。从那时起,在大学期间不学无术却深谙为官之道的赵恩泽便步入官场,极尽其所能、左右逢源、横刀立马、叱咤政坛五十余年,可谓不倒翁。
两人最后握手话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