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小冬自己走了,王总继续送我回家。还差一个路口就到我住的地方的时候,他把车停了下来。
“唉,”他长叹一声,显得很疲惫的样子,靠在椅背上说:“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呃,好啊。”我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虽然我心里有十分的不愿意,但是这种情况下,即使他不是我的老板,即使他是一个我很讨厌的人,我都没有办法拒绝。我总是不好意思去拒绝自己不喜欢却有能力办到的事,章远就说过这是我的一大弱点,总会把自己推入两难的境地,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你就陪我一会儿就行,就一会儿,我实在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心里都快憋出病了。”他说完看看我,呵呵地笑了一下,又说:“别害怕,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很舒服。”
不是吹的,之前也有很多人都说过这样的话。和我说话会感觉舒服,因为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在他们畅快地发表自己的言谈或者是倾诉自己的不幸的时候,我很专注,也很少打断他们,并且替他们保守秘密。——虽然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在无病呻吟,我并不愿意听,但我觉得这样对他们是一种尊重,而我最终的目的是在对别人尊重的同时,换取别人对我的尊重。这种方法很有效,不是道听途说,是切身体验。——这让他们更愿意向我吐露心声,更加信赖我,并且因为我的理解而给予我更多的理解,我的很多朋友都是这样交下的。于是听了他的开场白,我做好了一个倾听者的准备。
果然,见我表示同意的笑容之后,他便开始自己的倾诉。
“两个月前,我跟妻子离婚了。”
“为什么?”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有义务把这段诉说,简单地连续下去。不能让倾吐者因为倾听者的心不在焉而丧失倾诉的欲望,这是我多年的经验之谈。
“我对她非常好,她喜欢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说看中一部三星的手机,三千多块,说买就给她买了。她又说喜欢一件两万多的貂皮大衣,我说等工程款下来就给她买,她就不高兴,成天摔摔打打的,最后我还是给她买了。你说我对她好不好?”
“好,你对她很好了,她应该很高兴。”他自己已经明确地说过他对她好了,我不可能再说不好。顺着倾诉者的意愿,才能把倾诉完成下去。
“可是她还是不满意,半年前她的初恋男友开始跟她联系,她们总背着我偷偷打电话,有一次被我发现了,从那时开始我们就总吵架。”
“是吗?”我皱着眉装作很同情的样子。
“最过分的是,她还总拿我的钱去给她姐。她姐和她姐夫是卖水果的,家里有钱。但是她姐养了个小白脸。我养她没问题,养她姐也没问题,可是让我养她姐的小白脸,你说我能干吗?”
“不会吧。”这事听起来新鲜,勾起了我的兴趣。
“说了你都不信,家丑啊,本不应该说的。可是她不仅不觉得她姐丢脸,还说她姐厉害。”他越说越激动。
“不会的,可能是你们话赶话她随便说的。”这种时候我不能火上浇油。
“可能是吧,反正当时我动手打了她。”
“啊?真的?”这种事情我就不能帮着他说话了,说实在的,我很讨厌打老婆的男人。在家耍什么威风,有能耐上外面打嘛。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利于社会安定,嘿嘿,还是没有打架为好。但是说真的,我挺羡慕我的一个朋友,她的老公是个军官,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深得我心:“老公就是在家被老婆撒气,在外为老婆出气的人。”
言归正传,他看我的反应有些激烈,便急忙说:“事后我也后悔,我跟她道歉,她不理我还跑回娘家去。我追到她家去道歉,她妈和她姐合起来骂我。我跪在地上求她回来,她说什么也不听,还非要和我离婚。”
“那……这样就离了?”说实话,我相信他打过第一回,就一定有第二回,要是我,我也不干。
“没办法,我去过很多次,可是都没用。后来,我知道她相亲了,就给她拿了五万块钱,我们就离婚了。”
先相亲后离婚,他老婆还真有种啊。我心里犯着合计,但也没细问,这毕竟是人家的伤疤,主动去揭不好。
“离婚后到现在有两个月了,我几乎天天都不出门,直到最近,联系到一单小工程,招了你们才算慢慢地缓过来。”
“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也许过一段时候,她想明白了,就回来了呢。”我劝慰着。
他摇摇头,看我打了个呵欠,就说:“太晚了,送你回去吧。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不客气。”我很高兴,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
“你的手机号是多少?”他又问道。
“我还没买呢。”我不好意思地说,手机在当时还是个奢侈品,我连生活都不保了,哪有钱买它呀。
他随手从包中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我,我一看是波岛超薄的蓝屏手机,这在2003年的东北也是不错的机型,大概得1000左右。
“借我?”我很惊讶,没敢奢望是给我的。就算是借,对于我这样一个刚上了一天班的新员工来说,也太大气了些。他不怕我明天就不干了吗?
“给你的,联系方便。”他嘿嘿地笑着。
“啊?”我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租的房子?”他问我。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手机的惊喜之中。
“你住的地方。”
“哦,是小旅店。”
“那不安全,你明天搬公司来住吧。今晚收拾一下,明早九点我来接你。”
“好。”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有的人天生就是命令人的人,就像他;有的人天生就是被命令的人,就像我。事后我为自己毫不犹豫的接受,找着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