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朱江林骑着车带着他的维修工具去了他的祖籍——五陵瓦查。
朱江林这一趟下乡之行可谓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从去年十一月毕业到年前的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他为了能干出一番事业,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呕心沥血受尽了磨难,结果呢?结果不还是什么都没有吗?!指望这个,依靠那个,得到的是什么呢?还不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吗?!开门市对他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自身的残疾,资金的不足以及承受风险的心理压力等等一些不利因素使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初生牛犊”自始至终都不敢把自开门市摆到“桌面上”去考虑。
朱江林早该明白这一点:家电维修长于门市,生于私家。因此可以这样说,倘若朱江林在毕了业就开了门市的话,那么,他在这三四个月里所经历的风风雨雨都是可以避免的,根本用不着四方奔走,到处跋涉,他所遭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累害也就如同虚影了。
命运就是因为没有这些“倘若”才使人受尽苦难的。
是啊,倘若朱江林的老家离县城并不远,该有多好;倘若老家能真真正正地是他的一个“家”,该有多好;倘若那里的生活条件如他所愿,该有多好;倘若……
可是,这些“倘若”对于朱江林仅仅只是一种妄想,因为他的老家是离县城最远的一个乡镇,而他要去的却是他那土生土长的、没有多少文化的伯母家。
朱江林不能再苛求什么了,能找一个地方让他去“闯荡”也就足够了,怕什么山高路远,惧什么车多道险,只要能实现心中所愿,付出点代价也不算什么,只是,假如天不遂人愿的话,你朱江林可就没有任何路可走了。
朱江林在老家总共住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过得的确很“充实”,因为他的到来,使村里的人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他们把整台整台待修的电视交给了朱江林,看得出,这村子还没有人从事这行当,不然,他朱江林怎么会独霸市场呢?!
朱江林的付出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他把自己所挣的抽出一点留给了伯母,余下的便是自己失业之后第一次挣来的“血汗钱”。
朱江林本来想在老家住到过了清明节再走,谁料想,四月份未到,他便无事可做了。为了不给伯母添加“多余的麻烦”,他在给了伯母一些用于购买清明之品的费用后,便决定提前打道回府了。
四月一日,朱江林回到了家,结束了他长达半月之久的“乡村生活”。
可以说,朱江林这一趟“乡村之行”在给了他应有的收获的同时,也实现了他的“自身价值”。他在对此感到无比欣慰的同时,也对上苍能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心存感激。
朱江林回到家里的时候,妻子已经“复工”了,女儿由她奶奶看管着。母亲见儿子回来,很是“高兴”——她终于可以推掉自己不情愿,并且也不应该属于自己应尽的那份看管孙女的义务了。
朱江林是根据母亲的“话外音”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实际上,用不着别人“挑明”,他朱江林也知道自己的“归宿”。
于是,朱江林接下来又被“稳”在了家里,虽然偶尔闲时也到王志刚那里去看看,但他这时的生活已和下岗初期没什么两样了。
此时的朱江林已和老师傅王志刚没有了往日的“缘份”,确切地说,当朱江林得不到王志刚的任何“帮助”时,他到那个“第二门市”上去不去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反正是不挣钱,不如在家看管自己的爱女。
朱江林在家中扮演的“角色”引起了妻子的反感,她希望丈夫能出去找点事干,让婆婆“无奈”地看管孙女。朱江林又一次看到了他所面临的处境,一种“前有虎后有狼”的窘境——母亲不愿放弃自己的生意、妻子恨他在家呆着、而女儿需要有人看管。
朱江林不能为了出去找活干而不管女儿,虽然他知道母亲不会真的在他“离去”之后而不看管孙女,但那样做太没有“道理”——母亲没有看管孙女的法定义务,况且,她还有现成的生意要做;可他朱江林呢?什么也没有——没有工作、没有“去处”!
朱江林的“知情达理”破坏了他和妻子的正常关系,那一段时间,他们非吵即打,夫妻感情降落到了最低点。朱江林虽然也明白为了女儿让妻子“停工”是不“现实”的,但他实在无法忍受妻子的“无理取闹”,“离婚”的念头一度占据着他的脑海。
四月十八日,朱江林和他的一位曾在一起工作过的、如今成了“难兄难弟”的同事乘车来到了安阳。
这是朱江林在二零零二这一年里第一次到安阳。
朱江林是怀着“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心情离开家里的,可以想象,脱离那种“前有虎后有狼”的家庭生活对于他来说就如同“穷苦人盼来共产党”一样高兴,是啊,再也不用和妻子“冷战”了;再也不用受母亲的热嘲冷讽了,走出去就会“重见天日”啊!
朱江林决定“北上”的计划是在同事的怂恿下产生的,这种“幼稚”的念头在他特定的家庭处境的“逼迫”下迅速地变得“成熟”起来,以至于到最后朱江林才敢以“落实”。
朱江林去安阳的目的是为了找工作,他对工作的渴求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程度。
朱江林怀着“一路的憧憬”到达了安阳。他按照早已和同事约好的计划独自一人先去了那个“不打不相识”的职介所,好得很,这儿的办公人员没有忘记他,没有等朱江林去掏证件,他们便给了朱江林一张“家电维修工作”的联系条。
朱江林拿着这张条子与在外面等着的同事“巧妙”地汇合后,便徒步直奔条子上所写的联系地址。
窜了一条街,过了一条巷,大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这家位于东大街办事处斜对面的修理部。
修理部的老板是一位很“花心”的小伙子,说他“花心”是因为他只要女工,不要男工。
朱江林在“看清”了这位老板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这次来安阳的“前途”!
朱江林和他的同事义无反顾地“返了回去”。在职介所,女服务员“无奈”地恳请朱江林“回去”,为了安抚这个“屡遭挫折”的客户,她给他留下了职介所的电话号码,以便他今后用它来免去那些就象今天这样的“徒劳的旅途之苦”。
朱江林在看不到任何“光芒”的情况下,失望地离开了职介所,他找到在外面等着的同事,协商着下一步的何去何从。
天色渐晚,朱江林和他的同事如果在天黑之前还找不到一个管吃管住的地方,恐怕就要面临夜晚无处安身的问题了,对于这一点,他们是知道后果的,所以,当同事提出乘车回家时,朱江林并没有坚决反对,只是,他的心里总有一种对不住来之不易的“大好时光”的缺憾,因此,在和同事往汽车站走的时候,他的嘴里不断地嘟囔着心中的感受。
同事似乎也有同感,为了能使自己“心安理得”地回去,也为了一种“两全其美”的妄想,他们暂且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双双结伴又在安阳“满怀希望”地逗留了一个小时。
见暮色已近,朱江林便不得不把自己的那份“狂妄”深深地埋在心底,他和这位陪伴了他一下午的同事“身不由己”地踏上了回家的班车,离开了这个“寸地难容”的城市。
朱江林又被迫回到了那个他极不情愿呆的地方——家。
时间很快进入了五月份。
朱江林在家已经呆了将近一个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除了创作,就是看一下computerdiy,本来今年是准备组装一台电脑的,可因为资金总是“不到位”,而使他多年的愿望不能“如期实现”。呆在家里总是要干点事情的,何况,已经入托的女儿已经不再占用他多大的时间了,所以,朱江林便利用这个“干不了大事”的时间做一些“来日方才有用”的事情。
五月二十日,保管着全县下岗职工档案的劳动服务公司开设了所谓的“再就业培训班”,朱江林毫无“选择余地”地报了电脑班。
可以说,培训班的开设又给了朱江林一个新的期盼,就象是在茫茫无际的沙寞中发现了一只或者一群骆驼一样,它使朱江林淡淡无味的生活开始有了一丝色香。
朱江林是无时不刻地期盼着开学的日期,并把这“天下掉下来的馅饼”想象得“美丽如花”,显然,这种“少女般的幻想”源于他对电脑“根深蒂固”的爱好,就象是相处很久的一对恋人对“洞房花烛夜”的憧憬一样。
朱江林在开学之前的那段度日如年的几天里,把那些可干可不干或以后再干也不迟的家务活儿统统排上了日程,他不想让那些烦琐的事情去占据和破坏将要如期而至的美好时间和心情。
朱江林准备把“整个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去。
六月十日,朱江林期盼之中的为期二十天的培训班终于开学了。
这次学习带给朱江林的除了知识上的收获外,还给了他精神上一种“自找的折磨”。
首先是他对授课老师的“爱慕式崇拜”。在学习期间的理论课上,望着老师姣好的面容,修长的身材,听着她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以及那精湛的电脑知识,还有那在黑板上写出来的端正字体,朱江林受到的何至是“震撼”,他相信在座的男同学都会和他有一样的心理感受,这种心理感受的后果使他潜意默化地认为老师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朱江林对老师那无止无境的崇爱受到了另外一种感情的“挑战”,这另外的一种感情是他和一位名叫朱素青的美丽少妇建立的,这股同学之情后来居然“淹没”了朱江林的“崇师恋”而成了他整个学习期间的主流情感。很难想象,假如没有这个名叫素青的美丽女人的“阻挠”去“缓冲”朱江林那“装满了火药”的心胸,那么,总有一天,朱江林会被自己崇爱的老师逼得身心炸裂。
在每个上机的下午,朱江林都会有两个不相上下的渴望在心中翻滚,一个是渴望坐在电脑面前“忘却时间”,而另一个“势力相当”的渴望就是他和素青之间的“会面”。
事实上,朱江林对素青的那份情感仍然是“一厢情愿”式的,说得明白一点,这是他精神空虚的结果,只不过,和素青的相处远没有和他心目中的老师那样“可望而不可及”,毕竟,他和她是同学关系,更何况,素青在学习上是有求于他的,这无疑是造成他对素青“情有独钟”的主要原因所在。
不管是对老师的崇爱,还是对同桌素青的那份情愫,朱江林都丝毫没有动过违犯“城市规则”的念头,并且,他那特有的“自身条件”也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紧箍咒”的作用,所以,朱江林以表面上的坦然和从容掩盖了内心世界那“只有天才知道有多难受”的隐痛。
六月底,朱江林结束了他那美好而又“惨苦”的学习生活,极不情愿地回到了往日正常的生活轨道。尽管他对刚刚过去的那段极其短暂的“非常时光”仍有难以忘怀的留恋和思念,但是,那个因学习而被暂时“搁置”起来的“人生大题”也随着生活的“残酷现实”而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思想空间,以至到了最后,使得朱江林为他曾有过的“闲情雅致”羞愧得无地自容。
事至此刻,朱江林才发现,就业和谋生才真正是他内心深处的一大顽疾。
于是,朱江林又被自己的处境逼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学习期间,他曾把“前途”寄托在劳动服务公司身上,认为学习一结束就会有条“出路”可走,然而——天上不会掉下来馅饼,朱江林依然是——无路可走。
朱江林在家无所事事地呆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对生命的艰难体会得淋漓尽致,痛苦的心情是他自下岗以来从未曾有过的,工作、工作、工作,他想工作想得快发疯了,工作几乎已经成了他整个生命的唯一渴求。
7月30日,这一天是朱江林的阳历生日,也是朱江林决定北上打工的“现实性计划”的一天。
上午,通过劳务市场一分部,他乘16路车来到位于聂村温泉的某家职教中心。
找到接待人,经过一番“别有用心”的考核,朱江林无奈地接受了因自己“心力难及”而导演的一场“招工变招生”的闹剧,在这种变相招生的骗局中,朱江林白白地浪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下午,朱江林去应聘一家饭店的工作。他乘7路车到达眼科医院平原小区,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这家饭店。
老板娘似乎不太愿意接受朱江林,她问了一大堆“手脚灵活不灵活”之类的话后让朱江林“三点半以后再来”,理由是,老板不在!
朱江林出去遛了一圈就又返回到饭店,他口渴得不得了,无路可走的他回饭店时,钟表的指针刚好三点整。
老板娘说话的语气已不再是疑问式了,她对朱江林试探性提出的“是不是希望不大”的询问给予了肯定,使得朱江林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里。
朱江林在经历了这一趟“安阳找工”之行后,更加看清了自己的“现实”,他被这种“非他所为”的残酷现实折磨得几乎精神崩溃,甚至有一种轻生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现而过。
朱江林从安阳回来的第二天,邻居牛新民告诉他,新疆建设兵团在滑县招摘棉花工人,收益不薄。
此刻的朱江林对工作根本就是饥不择食的,山高路远正是他摆脱家庭束缚的渴求之路,所以,在经过了又一番大致的了解之后,他决定“忍痛”南下。
八月二日,朱江林乘车来到了滑县,经过一番周折之后,他欲哭无泪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因为所谓的“要女不要男”,他此次之行是徒劳的。
朱江林真有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价值究竟便宜到何种程度,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不是永远也跳不出“先天”给自己挖掘的火坑,更不知道自己前生做错了什么,害得今世受这种刑罚。
他乞求上苍,今世为了女儿,给他一条活路,今后,永远,万世不做人!
朱江林原本想在路过浚县时作短暂停留,但是,想到自己的命运臭得象一只苍蝇,他便没有丝毫的勇气去糟蹋那一方净土了。
朱江林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归宿的,途中的荆棘和磨难真理般地证明了他的这一生是注定充满了坎坷和悲哀……
……
(大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