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截关夺魂寻仇破戒
话说此时此刻,高老庄高三小姐在卧榻上辗转反侧,梦魇缠身,她分明看见儿子在冰火中煎熬,看见儿子困惑悲伤的眼神,听见儿子在哀号,看见一些青面獠牙的恶魔手拿尖刀向儿子胸膛扎下去,丑陋的脸上溅满鲜血……一声惊叫她猛的翻身坐起,脸上已是冷汗涔涔。她战兢兢摸索着下了床,掌上灯,走到观音像前软软的跪倒,只叫一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已是泣不成声。桃子在朱玉走后,爹娘吩咐,要她常伴干娘左右,此时听见动静,慌忙跑来来陪跪在侧:“娘、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你哥哥了。”
“娘,我也想!“
“好孩子,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可你也要听娘的话啊,千万不要去干傻事,啊?”
“娘,我听,我听话。”
“你是爹娘的宝贝,也是我的宝贝。你生的好,就像仙子知道吗?爹娘恨不得你是天下最美最幸福的仙子,可就因为你是最好的仙子,就会有坏人要害你,你懂吗?”
“娘,我,我不懂。我不害人,为什么会有人害我?”
“我的好孩子,傻丫头……以后你要少出门,不去陌生地方,不去不祥的、危险的地方,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听见吗?”
“嗯,娘,我听见了。”
那高小姐心有灵犀,抱住桃子,暗自里已是肝肠寸断……
流光溢彩,辉煌灿烂的灵山大雷音寺,香烟袅袅,钟鼓齐鸣,唐僧师徒前后并坐莲台,与众佛闭目合十高唱经卷。大家正在佳境之中,忽然那猪八戒猛的打了一个寒战,惊悚不安的抖着手扯了一把悟空:“师哥师哥,这个经不好,怎么念着他心惊胆战,这是为何?”
“去!心里又想什么花花事了,圣殿之上,岂能容你总是凡心未泯。”
八戒没有回嘴,兀自怔怔的回味脑海里纷繁混乱的影像,不知所以。一会儿,沙僧也扯了把悟空,向八戒努了努嘴。悟空看了一眼八戒,见他汗流满面,神色凄惶,不禁大吃一惊。他把脸转向师父:
“师父……”
那三藏高僧虽未睁眼,却似乎了然于胸:“悟能啊,上次回家省亲,你送给孩子多少修业?”
“三百年吧,私心是重了些……”
“你个多事的猪悟能!人只有守着自己艰苦修得的福分,才能心安理得,才能泰然处之。有道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附,大凡对天上掉下来的洪福,有几个人能把持得好?何况一个孩子!阿弥陀佛。”
那悟空听了此话,略一沉吟,忽然目光如炬,急伸手捏了一把沙僧,递了个眼色,沙僧会意,俩人留了个假身坐着,真身化作青烟悄悄飘出大殿,倏尔飞出灵山。
那八戒尚自心意难平,又推悟空,见悟空、沙僧入定已深,毫无知觉,正没理会处,唐僧早看见悟空沙僧真身离去,叹了口气,念一声佛号,道一声“俗根难除”又转脸对八戒道:“悟能阿,此经不好,你就把那《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多念它几遍,念念就好了。心中有事便有事,心中无事便无事。莫多想,想佛吧。”言罢转归正色。八戒只好依命,果然心中稍安。
悟空、沙僧飞出灵山多远,在云端现身。沙僧问道:“师哥,咱们去那?你看二师哥是怎么回事?”
“三弟,你听懂师父的话了吗?”
“师父嫌二师兄送给儿子元阳。师父这人总是那么中规中矩。”
“哎,三弟,师父如今可是真有城府了!你还记得西行路上我们师徒有难,互有感应吗?你说如今谁还和咱亲近,能教八戒如此心惊?”
“是高小姐……对,是孩子!瞧我笨的,师父都说出来了!咱们怎么办,去趟高老庄?”
“三弟,不好,及其不好哇!你慢,拉着我的手,咱们快走!”话音刚落,俩人化作两点流星,疾驰天边而去。
高老庄,高小姐正与桃子相拥而泣,只见屋里红光一闪,满堂生辉,悟空沙僧头顶灵光,一身宝气现出身形。桃子惊得躲进娘怀里不敢正视,高小姐不认得沙僧,却认得悟空,正要施礼,悟空摆手止住道:“你还好吗?家里可有事?”小姐心里好不灵巧,千言万语哪顾多说,只觉着心中划过一线光明,赶紧道:“家里没事,是我那孩子,去灵山取经、找他爹爹去了!”
“什么?!走了多久了?”
“半月有余了。”
“小姐宽心,三弟快走!”
“咱去哪?”
“走着说!”
俩人恍身不见,小姐如遇救星,望风叩头不止。桃子也聪明,见来人和娘的关系不一般,也料定是传说中的英雄到了,慌忙跟着乱拜乱叩。
一座不知名的高山之巅,两位大仙现出真身。
“师哥,咱去哪?”
“去哪啊,大海捞针一般。守着小姐不好说,我看,咱去背阴山后,阴曹地府走一遭吧。只怕他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一切就晚了。”说罢,俩人又化作流星,消失在夜幕里。
阴曹地府没有日月星辰、风云雨雪,旷野山川起伏连绵,与人间有点相像,可惜少了树木花草,蜂蝶鸟兽。那光不知从何而来,灰蒙蒙、惨淡淡,放眼望去,倒也所见甚远。眼见处没有村落,只有大小城廓,可见这阴曹只有官府仆役,没有民生。城廓间有大道相连,或阡陌相通,偶尔有官轿、人马出入驿道,或零星人等行走在小道之上,却是相互无语,行走无声,四下里寂静得出奇。奈何桥后,酆都城上下的幽冥界神兵神将,个个恶狠狠,雄赳赳,獠牙怒目,凶神恶煞,手中兵刃法器奇形怪状,烁烁生辉,再加上白森森的各类旗幡,那种直透人心底的寒气,管教你不不论曾经何等尊贵荣耀,何等桀骜不驯,英勇无畏,来到此处,也只能放弃尊卑,恭谦训顺,心惊胆寒。
俩人看罢多时,沙僧从未来过这里,不免有些惊奇,悟空道:“别看此处貌似平静,进得阎罗殿,就是另一番情景了。那掌案的判官,理册的书记,便要对死者生前的善恶功过逐一剖白,然后量罪定刑。积德行善的有好报,可以早入轮回,托生在有福人家,奸佞小人托生向畜牲道上,罪大恶极者,自有十殿酷刑、十八层地狱等着他,那可是刀山火海,油锅炮烙,敲骨吸髓,剥皮抽筋,热闹得很哪。”
正说着,就看黑白无常招引着一行各色阴魂,如醉如痴,飘飘摇摇而来。这群人面无表情,面色如纸并且长幼不齐、男女不限,正合着黄泉路上无老少之说。来到桥头,孟婆过来献汤,悟空道:“这个汤一喝,就将前生全忘了。”说罢拉着沙僧走向前去,大喝一声:“住手!”孟婆无常略一打量,一下认出悟空,慌忙过来伏地叩头,口口声声与大圣见礼。悟空道:“两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这都是些什么人,只管去拿。?”“大圣圣明,生死自有阎王宪命,我等哪敢擅作主张。”黑无常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份卷册呈给悟空:“大圣动问,定有情由,请过目。”
悟空接过来反复看了看道:“可有不在册的”白无常道声有,慌忙引了朱玉等人来到近前。悟空对朱玉反复打量一番,又看了看到那个耳朵,便把册子还给黑无常:“这个人哪里收来的?”
“回大圣,正西一万五千里,由深山土地转押与我们的。原身受尽酷刑,开膛破肚而亡,想必是遇见了什么凶残狠毒的妖魔。”
“什么?哼哼,好妖魔,你狠毒,偏是我老孙不狠毒吗?让那个黑鬼把这些人带走,这个人我留下了。你,给我带路,这个人从哪儿拿的带我回哪去,我要找那妖魔叙叙旧!”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兜,向里吹了口气,张开口子举在手中:“给他揭去符咒,放开你的脏手!”白无常慌忙依言而行,又听悟空唤道:“朱玉朱玉,你不进来更待何时?”那朱玉的魂魄就缩小了,像棉絮一样飘进袋里。悟空用毫毛变了条丝绳将口袋扎好,又拍了拍揣到怀里:“还不快走,等着找打么?”
白无常示意黑无常带上一行阴魂先走,然后转身深施一礼:“大圣息怒,听我一言,当年你西行路上擒妖捉怪、剪恶除霸,那是功德,如今怕是不同了,妖怪也是生灵得道而成,向善作恶应是自取报应,大圣如今是大佛真身,再开杀戒,便是罪过,怕是佛法不容,请大圣三思!”
“思个屁!”悟空怒不可遏:“我杀妖魔便是罪过,那妖魔害我侄儿却是如何?难道那妖魔生而就该害命,我良善之人生而就该被吃?少放鸟屁,你仔细看好,老孙偏偏是尊恶佛,惹我火发,天便捅它个窟窿又待怎样!快走,再敢多言连你一并打做干饼!”
白无常没奈何,听说这孩子居然还是大圣侄儿,满心狐疑也不敢多问,只好带了悟空沙僧,驾云找到地方土地。那土地也只道是从邻界撞出来的冤魂。邻界的土地不知何故,已有百年不曾与他通来往,几番去拜访,却不料那个地方十分诡秘,有魔法障气阻挡,深入不得。悟空情知妖魔已在不远,起到空中,睁火眼金睛观看,一时就寻到了妖魔洞前。
那妖精的洞府原来安在陡峭悬崖的半壁上,门前有块空地,下便是万丈深渊,并无路径与外相通。妖精洞门紧闭,也不见把门的,显然一窝老小正在黄粱美梦时刻。
悟空正要向前,却被无常拉住道:“大圣佛爷,在下外出差事,需在天明前必回。这冤魂虽不在阎王爷的索命名册中,但经土地转接,也该是我阴籍中人。我私放阴魂,犯的是渎职不赦之罪,万望大圣作个文书,我好回复阎罗君主。”悟空很不耐烦,却也只好向土地讨了纸笔,将块大岩石三把两把抹成石案,伏在上面作起书来。
这孙悟空现如今已是大佛金身,菩萨身边的人,碍于两方体面,作书不免要斟酌一下字句,那沙僧那耐得住性子,看定了洞口,飞身上前一宝杖把个山门打碎,自己却不进去,只在门前堵着。小妖受了惊吓,就有出来探视的,沙僧也不答话,见一个劈一个见一个劈一个,一会功夫,就听里面捅了马蜂窝一样闹嚷起来。悟空停了笔笑道:“三弟,你这叫关起门来打狗,堵住笼子捉鸡。莫都打净了,也给哥哥留几个解闷。”正说着,一道金光冲出洞来,现出身形,正是那个三头老狼王:“什么人,报上名来受死!”
“狗东西,你适才有没有害过一个少年的性命?”
“哈哈,原来是寻仇的,来得好快。不错不错,那心肝还在肚子里没消化那……”另有些话还没说完,沙僧早气得七窍生烟、决眦发竖,一身灵光毕现,发一声:“去你娘的!”扭身形宝杖挥处,一轮寒光闪过,三头狼已是斜肩带背,身首异处。众小妖见了哄的一声狼奔豕突,四散逃命。沙僧见无法一一追赶,只轮圆了宝杖在那密实处,将够得着的杀了个尸横遍地。
悟空打发了无常土地回去,此时见此情形,连连拍手道:“好我三弟唻,真不愧八宝金身罗汉,法力武功比以前果然大不相同了!”妖魔散尽沙僧住手,见悟空尚在笑嘻嘻的端详自己,不免有点不好意思:“哥哥见笑,与哥哥比,那还是天上地下啊。我说师哥,这天下的妖魔怎么就杀之不绝哪!”
“人生来本善,就是因为有了欲望,有了企图,这欲望企图又各有差异,难免就有妖有仙。没有人能把人心全归于真知正道,要想宇内廓清,天下同德,太难了。佛祖只要我门弟子标榜至善,宣扬慈悲,其心良苦,我看却也未必万全万当。”
“那依着哥哥的意思哪?”
“呵呵,我务实,见恶除恶,见善行善最好,最痛快!”
“回去见到老佛爷,你可敢和他理论理论?”
“不敢,祖师爷会骂我总不见长进,不罚我面壁才怪哪!”
俩人出了口恶气,略遂心愿,正说着闲话,忽然夜空里雷声滚滚,抬头望去,只见正上方电光闪烁,彤云翻滚,那浓云隐隐竟似乎是佛祖法相。两位正惊疑无措,一声霹雳,一道闪电直击沙僧。电光收尽再看沙僧,一身晶莹宝气不再,灵光尽失。沙僧口念阿弥陀佛,缓缓跪下……
这时节,时间仿佛凝结了,悟空只觉着浑身一阵发紧,西行路上的千山万水、多少艰难困苦一时纷纷浮现眼前,他痛心疾首,对天高呼:“佛祖,你佛眼烛照,只把因果报应束缚在弟子身上,却由着这世间的罪恶肆意猖獗、自生自灭,你何其不公!”
“师哥,别这样,佛即是佛,佛也要染指是非善恶就不是佛了。我无怨无悔,阿弥陀佛。”
“师弟阿,也是我没听白无常的话,虑事不周,咱有的是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办法!再说,这事是我引头,应该由我来干!这个鸟无常非要讨个回书,过后我去扒了它的皮!”
“师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兄弟,怎么就你干得我干不得!”沙僧站起身,掸了掸衣服,拉了把悟空:“咳呀,你先别管我,报了仇就完了?这孩子怎么办?”
事已至此,再说无益,悟空见地下血肉模糊,拍了拍沙僧肩膀,俩人飞升到不远处高山之巅坐下来。悟空道:“当年哪吒被太乙真人收留,赐给他莲藕之身,太乙真人咱也有交情,普天神圣里,咱也略有几个朋友,要紧的是咱去找谁最好,用什么作他的本身安他的魂魄最好?”
“是啊,要还就还他个最好的,还他个不坏之躯,也对得起人称咱神通广大,还是名佛之后,是吧!”
“三弟好胸怀,你也不想想如今失却功果怎么去见佛祖说话,”
“这个不急,大不了重修一遭。孩子可是性命之事,我听说阴魂见不得天明,不时就要破晓,哥哥块拿主意吧!”
“不妨事,你哪知道,我这锦囊是观音菩萨送给师父,要师父骗我戴在头上的那顶小花帽,它和我头上原先那道金箍是一体的,师父念紧箍咒,我疼的往下撕扯,帽子扯下来,金箍留在头上。我看这帽子精致,没舍得丢。那观音菩萨虽要约束我,却也是要送我个护体的宝贝呢。这要成心总这么装着他,怕是就装个千年万载也无妨。”
“哦,这就罢了。我哥原来十分有些宝贝哪,还有吗?”
俩人只顾说话,不曾想四下里已是阴云密布,悟空方闻到有股污秽之气,云雾里一道闪亮过后,就有千百妖魔队列成阵,刀枪如林,半云半雾的将个山头围定。正面队伍里,门旗开处,一位魔头在左右金甲妖将的护卫下闪出阵前。看这人分明不是禽兽之躯,居然竟是正神模样,你看他青面长髯,剑眉凤目,很有几分清癯俊秀,坐下麒麟金睛兽,不穿衣甲,一袭大唐文士的素装打扮,不事奢华,却另有一番威严气度。此人戟指悟空沙僧,厉声大喝:“什么人竟敢杀我头领,伤我徒众,不要走,今将你们千刀万剐!”声音也是中气十足,引得空谷转响!
又不知后话如何,且听下回分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