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型：
作者：古营南山樵 
2008-6-7 17:22:20 发表于 第二十二回崔公子回心落雁山鉴宝
话说崔公子心烦意乱神情沮丧走入怡静园，迎面看到桃子一身素白裙裾，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那个幔帐长垂的大床上，还有一个动人的倒影在清澈的水面上摇曳。满园胜景、这个原来是自己每日过来娱情散心的所在，如今分明成了桃子的仙居圣殿。
是啊，美自美矣，此时此刻这个千娇百媚，让人见之忘俗、心驰神往的美人儿，这个叫人爱得心疼的尤物，却一下子变成了圣殿里不容亵渎的尊者，岂止不容亵渎，还分明带着一股子寒气，一股子煞气，让人不敢仰视，如履薄冰。他无法理解一个娇弱的女孩，何以会如此威武不屈，视死如归！
他看不出桃子有没有留意自己进来，方才因冒着严父的斥责将她救下的那点残存的自信、自满，一当桃子的面，居然一下子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了。心里千般柔情、万般爱意变得仿佛心怀鬼胎，既俗不可耐又猥琐不堪。他不知当再对桃子说什么，甚至无法再向前举步，想当然的桃子犀利的目光，犹如两把利剑高悬在自己的顶门之上，那种自惭形秽，那种不可名状的心灰意冷，让他实在难以忍受，居然逃也似的跑出了园子。
跑出园子又跑回自己的书房，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升起。从心升起又不知应当恨谁，不免又得对那倒霉的杯盘桌椅发作一番。这才是，一贯养尊处优，从未感觉到过的自卑感觉到了，从未感觉到过的懦弱无能也感觉到了，色厉内荏，心无所归。
饶是如此，他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幻想着时间能帮他化解桃子心中的寒冰，哪知道这桃子从此不吃不喝，还不再和任何人说一句哪怕最无关紧要的话，这种让人胆寒的果决，终于彻底熄灭了崔公子的妄念。他佩服父亲洞明烛照，慢说得到这个女孩，就是碰碰她的衣服怕是从此也难。
连日来崔公子也是茶饭不思，门不出，客不见，偶尔过来探望，也是言不及义，思绪纷乱，要么就是对着桃子发呆。就这么又过了三五日，这一天，崔公子不知在内心里做了什么思想，居然一反常态，神色里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放任无忌，只见他从容不迫的又来到桃子面前：“妹妹，你听着，我决定不再留你，现在就送你回家。你跟我走吧。”
桃子并无反应，公子走了几步，见桃子没有跟来转身又道：“你不信，还是害怕了？”桃子这回听见了，虚弱的脸上又流露出那种藐视。显然桃子以为这公子又在使什么花招，她昂然起身将眼光瞥向一侧，毫不示弱，等着公子出招。公子道：“跟我来吧。”
俩人来到院中，公子再看了一眼桃子，似乎暗暗叹了口气，然后闭目观心，单手戟指与胸前，于是凭空一阵旋风刮起，桃子只觉着眼前一花，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不知过了多久，桃子眼前一亮时，发现自己落身在一个岭坡上，前面数里路远，炊烟袅袅处有一个村庄，再仔细看时，桃子心中一热，竟然真的是自己生于斯养于斯的桃花寨。
“妹妹，你走吧。”
桃子没有动。
“妹妹，是真的，你到家了，回去吧。”
桃子猛地转过身来，泪如泉涌，如泣如诉：“我朱哥哥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干娘也死了，你现在叫我回家，我回哪个家？我的家在哪，啊？”
“哦，要不咱们再回去吧，我会好生对待你，再不要你受半分委屈！”
“你们为什么要做妖精，为什么？啊？你说呀！”
崔公子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他躲避着桃子的眼睛无言以对。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之前既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也没觉着这有什么不好。
桃子转过身大步离去，尽管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但还是走得十分坚定，毫不迟疑。
崔公子望着那个洁白的身影消失在落霞里，竟禁不住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桃子……一阵狂风过去，崔公子走了。
神话里，天下分四洲，曰：东胜神州，南澹部洲，西牛贺洲，北俱泸州，我中华之国居南澹部洲。这落雁山所在，居四洲之腹地，乃是正大光明，瑞阳治化之处。此地山川秀美，风景如画，既有小桥流水，也有云海松涛，这“留云斋”设在落雁山主峰，馆堂亭阁依山傍势，错落有致，规模实为不小。它是“归一教”专为结交天下豪杰，网罗四洲讯息而设，闻其名字，文墨仙凤之味颇浓，观其外像，多为松竹之木结成，也是简朴村拙，十分一派东篱采菊之韵。但入得内来，却就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你看它地铺坚玉，其平如镜，墙染明漆，油光可鉴，舍内一应器用、陈设、张挂、点缀，无不是四海之名类，天下之精品，什么瑶草琼花珊瑚树，珍珠玛瑙翡翠屏，什么仓颉之真书，乐府之华章，华夏之宫绘，商周之殿藏……等等器玩观瞻之类，应有尽有。其恰到好处，既有翰墨风情，不露俗气，又显富贵奢华气派非凡。偏是这归一教果有高人且格外有心，此处还遍纳四洲不同风情的美女娇娃，由绝艺伶官教导歌舞笙簧，再有文人骚客填词作赋，再加上珍馐佳肴，玉液琼浆之美，那真是日日有传杯，夜夜有丝竹，莺歌燕舞，异彩纷呈。
这落雁山往来的客人自然也需相称，往大的说，有地仙中管领五岳四渎的丙灵公朝廷官员，东岳齐天仁圣大帝朝中官员，值年太岁门下官员等等，常来常往的，有就近的山神，土地、城隍爷等地方官，这些人出入此间如走自家后院不说，还要常以主人身份接待天庭下界公干的各部官员，再有那不奉王命的名仙高道、洞主散人、江湖老龙，至夜又有幽冥界官僚富豪及仙长神圣。络绎不绝里，官员有仪仗的前呼后拥，大仙有脚力的，骑龙跨虎、驾云乘风，单是这番景象，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有道是往来无白丁，他这里却是往来无贫贱，有微末小神随班陪侍来此一游的，回去难免吹嘘半年，各方神圣愿意来此，除去必要，还另有一番尊贵体面在内，如此一来怎不教此处车水马龙，生意兴隆，闻名遐迩。
这归一教主、留云斋主人，每每来此，总要装扮成一个身材富态，慈眉善目，甚至还要略显粗浅木讷的乡绅巨富模样，你看他见人三分笑，开言必恭谦，而且憨厚大方，如有大仙官僚对珍玩器用爱不释手者，浑不计较贵贱，意气之下常常举手相赠，令在座者咋舌。有高朋好奇，常常问其出身家世，这老斋主却是笑而不答，要么以他言委过，弄得大家倍感神秘，倍加虔敬，心想此人必定背景非常，若非皇亲贵胄，就是天尊苗裔，不便张扬。既不便张扬，也就不便深问，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只管纵情声色，自在逍遥是也。
话说这飞廉恶来两位，在此盘桓数日，留云斋管事殷勤相待自不必说，无奈两人虽有些乐不思蜀，却多日不见教主来迎，面子上很有些过不去，情知此间乐乃他人富贵，不为久计，这一日决意辞行。管事不免再三挽留，两厢里正相持不下，有小厮来报：“主人已到，请两位上仙后山密室叙话。”二人不免随管事穿幽径过栈道往密室而去。
进到密室，客厅里早摆设了精致酒席，教主军师自内室迎出，教主先行一礼，道：“有劳二位仙君久候，先此致歉了。”教主此时用的是正身，彬彬有礼却不失威仪，适才两位还有些怨气，见了教主风度，一时烟消云散，还多出了几分敬畏。
“不敢不敢，”两人一揖到底，飞廉接口道，“教主日理万机，今日拨冗来见，我兄弟已是不胜荣幸，何敢再闻歉意。”说罢又与军师见礼。寒暄已过，教主当中坐下，两人一边一个，军师坐下首把盏。管事已是深施一礼，闭了房门辞身去了。
教主率先开口：“我与军师久仰仙君大名，今日又见了奎木狼星君荐信，字里行间对两位推崇有加。二位果然不嫌蔽教卑微，愿意以身屈就，实乃我教之大幸也，敝人先行一杯谢过。”
两人慌忙起身作礼一饮而尽，飞廉道：“实不敢缪承教主夸赞，我二人忝居神位，其微不足道、声名狼藉自知，如蒙教主不弃已属万幸，实不敢再当美言。”军师边斟酒边说：“二位请坐。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事之，奎木狼星君乃是天之正神，与我教交厚日久，今毅然弃暗投明，本教已委其为镇殿护法大将军，近日回宫署理私事，不日就将归教赴职。两位来归，教主自当量才使用，还望两位莫以职分高下为论才是。”
原来这两位唯飞廉十分善言，足见也不枉为殷商相国之职，只见他将酒一饮而尽道：“教主、军师，我以二位英明贤达为念今日难免借酒放言，还望两位不要见笑。”
教主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廉君有话只管说，不必过虑。”
“教主，军师，如今天下都知道我俩乃殷商亡国之臣，对我二人睥睨不屑，仿佛成汤江山正是毁与我俩之手，且不说前有费仲、尤浑阿谀纣王，陷害忠良，弄权为恶，排除异己。单是这殷商朝中，文有商荣、比干、伯夷、叔齐，武有太师闻仲、武成王黄飞虎等等，那是何等的治世之能臣，护国之良将，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我二人有何德才，能辅佐纣王兴国？那纣王已是清浊不分，是非颠倒，昏庸已极，我俩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忠荩英烈之臣，抛虿盆、被炮烙，横遭惨死，蝼蚁尚且偷生，偏我二人非要再为那昏君赴汤蹈火，枉付愚忠不可么？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甚尽人皆知，我们只不过投其荒淫所好、以苟全性命而已，何敢再有拂逆！如此我俩获罪于天，被姜尚用刑问斩，其情公与不公，念及那些屈死的犯颜诤臣，难免心中有愧，只当天命，不为计较，居众神之尾，默默终了也无不可。”
飞廉顿了一下，兀自满饮一杯，接着又道：“天下皆知，那截教门徒设下诛仙阵、陷仙门，助纣为虐残害了多少正道王师，封神俱在我俩之上，那仙长神圣，但有个一官半职者，也不看自己是鸟一样的东西，每见了我俩、或有公干造访，个个都要颐指气使，吆五喝六，一俟打点不周，言语不谐，就要说我们慢官谤上，给我们穿小鞋、递冷言，仿佛非我俩下地狱，万劫不复不能称他们心愿。普天诸神仍以我俩卑贱，也没有一位说句公道话的。”
“教主军师知道，我俩臭名昭著，百姓不知有此神在，就是知道怕也不敬，我俩生计除了皇天给的那点常例俸禄，再无半点进项，穷极无聊时须向故旧老友处乞求接济，也是个只借不还，度日尚且见肘，哪有什么宽裕应承上宪、巴结权贵。不用说什么有来日升迁、调任之想，我俩空为神圣，自周朝、春秋战国、秦、汉、晋、隋、至今日华夏兴唐，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着实是挨够了。我闻教主英明睿智，处事公允，只论功罪，不计尊卑，故而来投，其心之诚，望二位明鉴。至于职位，我们只图日后论功行赏，别无他求。”
教主道：“闻廉君之言，果然发人深思，教人不胜感慨。为治者不取公正，实乃取败亡之道也，居尊长者不恤下情，愚弄人心，亦为不美。其实我哪有什么智慧，无非死守一个‘公’字耳。好了，今日不说丧气话，两位有所不知，我教大小事体均仰仗军师鼎力操持，我与军师看似有臣主之份，实则是知己至交，我军师乃是瘟癀昊天大帝麾下六部正神之一，身负经天纬地之才，不甘于庸庸碌碌，厌倦了人情倾轧，愿与我快意挥洒，恣肆性情，自己成就一番事业。其实我等并无贪天之妄，虽常以雄心壮志激励徒众，无非为求一席之地，免罹祸殃而已。二位来归，正好我们和衷共济，过几天舒心日子。”
两人见教主推心置腹，自然感激，不免举酒相谢。此时军师又道：“我这人直言快语，听奎星君说二位还有一件无上至宝，何不取来一睹为快。”教主接口道：“二位神君勿疑，既是至宝，自然是二位心爱之物，二位委身来投已足见其诚，我岂能再夺他人之爱。”
飞廉道：“教主言重了，这个宝物非是仙家私用之物，对我二人并无多大用处，教主军师慧眼识珠，还是由二位看看究竟吧，若是樗朽之才，就只当一笑可也。”说着飞廉将手伸向怀中，却又回望门口，有点犹豫。军师道：“廉君不必多虑，在此间言谈授受，怕是只有你知我知，没有天知地知。”飞廉这才把怀中之物掏出来抖开。
原来这宝物是两件，一件象是面白幡，有五尺长短，二尺余宽，上附道家阴阳鱼符，四周布列八卦，另一物却是一个榜书样的东西，上面淡淡的书有上古龟文，另有似图非图、似文非文的腾龙飞虎、牛鬼蛇神也似的醒目法符。教主见了未觉奇异，拿眼看了看军师，不料军师却是目光炯炯，神色凝重，其惊心动魄之状难以掩饰。教主已知不同凡响，脸上仍神色如常。
“两位仙君，此物果然惊世骇俗，来历自然也非比寻常，只是这个东西作何使用，有何威力，还需仙兄再作指教。”
“教主慧眼，它们来历确实不俗，也必定威力无边。至于如何使用、作何用途，在下尚不得而知，想必需再作计较，另加工巧才有使项。”说罢，飞廉将两宝递给军师细看，自己附在教主耳边，说出了这两件宝贝的名称来历。
这教主不听也罢，听了果然也动容变色，飞廉话毕，教主闭目沉吟片刻，忽而脱口言道：“有用，大有用途！二位此功不小，依我看这用法用途也不过一层窗户纸，待我们合智用心，发异想，用变合，反复试验，定能一点就破，物尽其用！二位，我今暂委你们左右副军师之职，要你们协助军师一同参赞教务，来日有功再作升赏，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两位闻听大出意外，自然千恩万谢。军师又道：“但不知二位仙兄何日来归，毋要我们望眼欲穿才好。”
只听恶来道：“我们没有奎星君繁琐，既无金可封也无印可挂，只回去收拾一下随身用物，一拍屁股走他娘！”
教主笑道：“原来恶来君最是率直可喜。如此最好，你们可再来这里，自有使者将你们送往教坛金殿。只是二位行止务必机密，免生不测。”
“这个自然，教主请放心。”
“好。来来来，今日得遇二位，甚是欣喜，让我们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话到此时，有留云斋副管事慌慌张张报们而入：“教主，有急事！”
“说。”
“现有丙灵公纠察使日游将军，带着几百神兵忽然闯入我留云斋，还封锁了出入，道是奉玉皇大帝明诏、丙灵公御旨，来我处勘察妖迹，缉捕可疑，还口口声声要斋主出见！”
飞廉恶来大惊失色，原来这纠察司正是监管他们的，此时不免拿眼睛盯着教主。教主和军师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心照不宣，无非归一教经营多年，有些事是迟早要发生的，只是不知今日所为何来。只见教主喝道：“你慌什么，你脸上贴着妖精啦？混账！”
“是，教主。”
“我来问你，近来你这留云斋有没有不奉教命，擅作主张，干过什么勾当吗？”
“回教主，没有，一向也没有。”
“你的大总管哪？”
“他在那里与日游将军周旋，命我来报请教主定夺，并问教主见还是不见。”
“这样，军师，你亲自送两位仙君出山，然后就近召集几百精干徒众潜在山下，见斋中有信号升起时，尽可杀上山来。你，回斋后务必教专人管好信号，然后自斋内挑选武艺高强仆从，分头在盯紧各处神兵，人要精不要多，还需做得不动声色，然后看我举止行事，听见了？”
“是，教主！”
“好，前面带路，我今天亲自会会这方神圣！”教主说罢转身换成那个士绅模样，率先大步走出门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崔公子回心 落雁山鉴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