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只大狗拉着爬犁翻了两座山,来到一条宽大的冰河上面,这条河原来叫林河,是从老秃岭心脏部位横穿而过的一条大河,它是整个老秃岭生命的源泉,四周环着石头屯、大兔子沟,白狼沟、蛤蟆沟等几个沟屯,林河被小日本折腾了几年后就改叫红河。
为什么叫红河?因为它吃了人。吃的什么人?太平县侯家老字号同泰祥大药铺的侯大掌柜和上下伙计,数十人,被日本兵割下了脑袋,开堂破肚,扔进冰窟窿里喂鱼,鱼吃了人肉后,立刻彪长成一人多长,隔个三五年,便从红河排列而过,形成一个壮烈的过鱼场面,给后人留下了一个美丽的传说……
当年,血染冰河,一曲悲歌泣鬼神,为的就是多年后的今天。同样是被冻僵的冰河面上,却是一群又一群的孩子们抹着冻出的鼻涕,挥舞着抽冰猴的小鞭子,追逐着爬犁,惹得拉爬犁的狗,挣着爬犁套和他们撒欢。各种各样的大小爬犁滑出一条条雪道,那雪道如同蜘蛛网般交错纵横,晶莹闪亮。几个孩子,几只狗便让冰雪之舟,步入童话般的世界。
想着不久后,便有自己的孩子在爬犁后奔跑,咸菜和秀露出了和孩子们一样的笑脸。咸菜搂紧了秀,挥着手里的鞭子,“驾驾”、“吁吁”地吆喝不停……
冰河上不寂寞,冰面下也不寂寞,暗流汹涌,疯狂的撞击的冰面,贪婪的想冲破冰面,吞噬冰河上的一切。
五只大狗在冰河面上撒了好一阵子欢,才往城里赶去。
一进太平县,咸菜就闻到了一股油墨和糨糊混杂的气味,县城里的大街小巷,凡有墙面的地方,都贴有大字报,重重叠叠不留一点空隙。白狼沟里闹狼,城里头闹人,哪都不太平。只是城里人闹的比狼疯狂,喊着口号,到处找批斗对象。
咸菜吆喝着狗,把爬犁停在供销社门口,下了爬犁,先是摸了摸怀里的红宝书,发现安然在怀,才跑到供销社里,先给自己的葫芦灌满酒。转身回到爬犁边,没等秀下来,就急拉拉地喝了口酒,拿起筷子,在半空的鸭蛋壳里掏了一下,放在嘴里,抿了下咸味,又送口酒下肚子,才把葫芦堵上塞子,别在腰间。咸菜刚走到爬犁前,突然疑惑地乱摸起衣兜来。秀问他怎么了?他说,找的零钱不见了。于是,咸菜返身回去找那个供销员。
“同……志,刚找俺的钱不见了,你瞅着了吗?”
供销员瞥了眼咸菜,从胸前的兜里拿出一本《毛主席语录》,对他说:
“俺们先一起学习最高指示,然后俺再告诉你。现在,俺们一起念。”
咸菜不敢怠慢,赶紧地跟着从怀里掏出红宝书,翻开了第98页,第二段,和那供销员一起朗读起来: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党委对主要工作不但一定要‘抓’,而且一定要‘抓紧’。什么东西只有抓得很紧,毫不放松,才能抓住。抓而不紧,等于不抓。伸着巴掌,当然什么也抓不住。就是把手握起来,但是不握紧,样子像抓,还是抓不住东西。”
咸菜本是个目不识丁的人,但他却能把整本《毛主席语录》背得一字不差。由此可见,当时红宝书的普及性。那供销员读完后,便大声呵斥咸菜:
“同志,你是咋学习毛泽东思想的!俺把钱交给了你,毛主席叫你‘抓紧’。可你呢,就是不握紧。‘抓而不紧,等于不抓。’现在丢了不是!不听毛主席的话是要犯错误的!给你,是俺帮你从地下捡回来的,下次记得‘抓紧’钱再走!”
咸菜忙应声答谢,小心地把红本本揣回怀里,接了钱,出了供销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