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今日阶前红芍药
　　话说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欧阳欢随完颜旻一行前往金国的大兴府，还未出宋国，便适逢大雪。
　　杏花楼之日，欧阳欢将师妹安放于冷艳的床上，又拿冷月刀置其身旁，道：
　　“师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师父托我之事遂已完成。”
　　说毕便行冷艳之命，背起一旁昏睡的晏子明，起身而去。晏子道之狗赖赖寻着晏子明之气味而找到了欧阳倩，但之后晏子明被置入马车，自是无留气味于地。
　　一行人打扮成商人，宋兵根本不会想到领头的便是大金国的皇帝完颜旻。而昔日杏花楼的头牌冷艳竟是完颜旻的独女，亦称完颜艳。
　　路途上完颜艳骑着汗血宝马，小绿坐于马车中，完颜旻持鞭，欧阳欢和随从徒步而行，行一里路完颜旻便令随从休息，刚过十里，随从皆显倦色。但欧阳欢依旧神采奕奕，完颜旻看了不禁心生敬意。
　　欧阳欢眼望途边杨柳渐渐凋去，自觉春意已尽。如今他身为他客，好生凄凉。小绿下车，上前搭话。
　　欧阳欢反问：“绿姑娘不是金人吧？”
　　小绿莞尔一笑，道：“我原是越地之人，被小姐相中才与小姐相随。”
　　“噢，那时间不长吧？”
　　“呵，今天已是第四个年头，小姐待我不薄，虽不是同族人，并不将我视丫鬟看，到如同姐妹一般。”
　　“小绿，说什么呢？”完颜艳道。
　　“没什么，陪欧阳公子解解闷。”
　　完颜艳望了一眼欧阳欢，便又骑马上前，与父王交谈。
　　“绿姑娘，完颜两字如何是写，宋人中并无此姓。”
　　小绿故意不说，摘下头上的绿簪比划到，又道：
　　“相传完颜家的前人依旁蜿蜒河而居，如星散分布，就以‘蜿蜒’的同音‘完颜’为姓氏。”
　　“绿姑娘所知甚明。”欧阳欢赞道。又想到相似之音可以代替，相似之人可否相换呢？
　　“都是小姐告诉我的，呵呵”说完一笑，当真皓齿娇靥。
　　一路上，小绿和欧阳欢相聊解闷，小绿知之甚多，不但花草树木，诗词歌赋，就连国家大事，宋辽夏之争也如数家珍。这是欧阳欢这位久居山林，涉世未深之人所不知道的，顿时好生佩服。
　　“欧阳公子，我为你吟首词吧。”
　　“好呀。”
　　小绿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外。。。”
　　此乃师组之作。想到师父不幸惨死清真居士传人手中，自己却身处异地，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小绿见欧阳欢神色黯然，即停下吟词，不知为什，却也不相询问。
　　晏子明苏醒后被完颜旻的随从所监视，得知冷艳竟是完颜族的公主，好生惊讶。自己身处马车，不知身向何处，随从亦不答，只叫其安静些。晏子明真气提不上来，只能安心就座。
　　未出宋国，天忽下雪，雪势渐大，完颜旻一行不得不停下脚步。金国地处寒势之地，完颜旻自早有准备，拿出貂衣裘皮分给部下，只是少了一件。欧阳欢让之于晏子明，自己却提起真气，行于雪中。小绿邀其共入马车，哪知其马不堪寒冷负重，毙死途中。一行人，除了完颜艳骑汗血宝马，皆徒步而行。暮色降临，竟闻有禽兽低鸣之声，完颜旻深知此乃饿狼傍晚觅食，即让随从将多余的武器分给他人，波心剑自是给了完颜艳，武器亦少了一件，欧阳欢两手空空。不出一刻，便见数双绿森森的眼窥视徒步前行的他们。瞬间，似有数头灰狼如箭飞出，直扑完颜旻一行。完颜旻好生臂力，一刀便断狼为二，哪知狼数增加，似有人在背后操作。忽出一狼，直要完颜艳之马，马应声而到，完颜艳亦身陷雪中，波心剑落于一旁。正当此时，一狼口猛至，完颜艳招架不急，眼看就要命丧狼口，哪知一雪球飞至，正中狼眼，狼嚎嚎大叫，完颜艳遂取剑杀之。原来是欧阳欢手握雪球，付之真气，一球“燕子飞来窥画栋”。完颜艳好生感激，众人击退狼群，却见欧阳欢身躺雪地。
　　待欧阳欢苏醒之时，却发现身处马车中，身上盖着锦被。出了马车，却已是阳光明媚之日。
　　“你醒啦？”话出自完颜艳之口。
　　“完颜姑娘，这是。。。？”
　　昨夜完颜艳身于险境，完颜旻想出手相救，却已不及。眼见就要痛失爱女，岂知欧阳欢雪球已至，自是感动不已。欧阳欢则因长途劳累，真气用尽而昏于雪地。完颜旻遂命部下推来无马马车，安置其身，继续前行。
　　路边树枝上的融雪，似朵朵梨花而开。完颜一行出了宋国，来到金宋交界的一个小村庄。村人得知是完颜旻，皆盛情款待。虽是肉糜米粥，但也喝得好生心暖。完颜旻与完颜艳也随众人相坐，丝毫没有皇族之气。
　　小绿见欧阳欢不解，便道：
　　“金人的官比宋人的好，南方，官逼民反的事时常发生，皇上还要运什么花纲石，在北方，小姐主子的屋子都和百姓相差无几。”
　　欧阳欢默然，生于书香门第的他自是从未挨过一天的饿，物质不富的江西，百姓往往饥不择食。原以为江南相对富裕，但和师妹一同走来，似有乞丐成群之观。
　　饱食罢，完颜旻为答谢欧阳欢救女之事，竟拿出波心剑置于其手，道：
　　“小女尚有得罪之处，还望欧阳公子见谅，欧阳公子若不愿与我们相行至大兴府，自可回宋。”
　　欧阳欢谢绝，抱拳道：“完颜姑娘救我师妹之事，在下尚未称谢，这波心剑自是许诺给了完颜姑娘，在下不复索取。”
　　完颜艳从欧阳欢手中接过波心剑，甚欢。
　　出了小村庄，继续向前。时值初冬，路边竟有白色花朵竞相开放，欧阳欢不解，问之于小绿，小绿道：
　　“此乃芍药花，是金国的国花，不但长得好，根还是上乘的药材，金人打仗伤了兵，都是用它来医治的呢。”
　　“江南也有红芍药，有云‘牡丹第一，芍药第二’，牡丹只有可观之用，并无芍药如此药效，可见宋人取外观而不取实，金人却相反。”
　　“欧阳公子所言甚是，若非如此，何有背井离乡之愿？”
　　欧阳欢默然。
　　晏子明虽醒犹睡，之前中了完颜艳之计尚怀恨于心，又见小绿和欧阳欢形影不离，自是妒意横生。身后有两人相视而行，晏子明的弓箭未在其手，虽有逃脱之心，却无逃脱之力。看看他们玩什么花招，晏子明心道。
　　完颜旻带着晏子明亦不无道理，是此次南下目的之一，要知道晏家势力宏大，傲视半宋，囚其公子，亦是得到一张号令王牌，对日后伐宋自是多增胜算，但谁又能想到完颜旻心中的野心呢？如今金辽之事才是燃眉之急，途中所遇之狼，不免有辽人干涉之嫌，完颜旻心道。
　　终至大兴府。
　　完颜艳一扫旅途之倦，自是嬉笑嫣然。出府相迎的是完颜旻的两个儿子，左边的叫完颜宗翰，眉宇深锁，右边的叫完颜宗望，一见欧阳欢和晏子明为宋人模样，竟露鄙夷之色。两人皆头裹皂罗巾，身穿盘领衣，腰系吐骼带，脚着乌皮鞋。听小绿所言，此乃金国贵族之服饰。
　　完颜旻设宴款待众人，欧阳欢和晏子明亦被请上卓。众人一见他们似是宋人，皆有不满之情。完颜旻将欧阳欢杀狼就女之事相告，众人皆半信半疑，因为他们眼中的宋人都是文人骚客，不曾见过如欧阳欢如此智慧英勇之举。上桌的菜竟有被金人视为“异品”的白芍药，味道脆美，完颜艳亲自为欧阳欢递上，欧阳欢称谢，晏子明白眼。
　　完颜艳一路少有慵懒之色，此次南下，身为诱饵，设下空城计，虽失了冷月刀，但也得了波心剑。欧阳欢的一句“性命相随”原当好玩之谈，却真被其救一命，心下甚激动。她芳龄十八，身为贵族，自是没有什么朋友，又为杏花楼之事久居扬州一年，虽不曾卖笑卖身，但身处风月场所，自也对男女之事心生厌恶。那天欧阳欢为救师妹，奋不顾身，一身正气，心中好生震撼。如她所见，父王、哥哥对女人皆只有传宗接代之意，完颜宗望更是有泄欲发情之嫌，哪如欧阳欢如此心系他人，痴情一片。一路见小绿和他相随相行，竟心生醋意，哪知父王又安排小绿和他共居一室，颇为苦闷，怨之于父。完颜旻听后不禁放声大笑，欧阳欢之才，自是为他所渴，若将艳儿许配给他，自也易如反掌，但恐众人不服，便道：
　　“莫急，看我为艳儿设一计。”
　　翌日，在邀请各部宴席上，完颜旻向众人宣布比武招亲之事。胜者不但能够娶完颜艳为妻，纳小绿为妾，而且赐完颜姓，授波心剑。众部族人一听自是大为惊讶，顿时大兴府人声鼎沸。要知道单单赐姓完颜已是极不容易之事，又可得国色天香二女，绝世奇剑一把，众族人自是红了眼，争相报上自己的大名。
　　消息传到欧阳欢的耳里，他正在寻小绿，却见小绿眼眶红红，似是刚流粉泪。
　　“怎么啦？”
　　小绿不答，转过身去。
　　“欧阳公子可知我家主子比武招亲之事？”
　　“知虽知，却又如何？”
　　“公子可想去否？”
　　“这。。。”
　　“公子莫去”，小绿道，“若公子得胜，便成完颜家之人，虽名为贵族，但公子身为宋人，矛盾之心必将速至。但又想到日后无法再见公子，自是。。。”
　　粉泪又落。
　　比武的内容乃是金人最擅长的骑术。双方手持木棍相击，先落马者即判为负。是日，各部豪杰身手大显，完颜旻亦亲自到场主持。但不见到有欧阳欢之身影，完颜艳甚急，望之于父王。
　　起初，真气相差甚大之人，很快便坠马，但随后留于场上的皆相差无几，全仗骑术占优。赛程将完，亦不见欧阳欢上场，完颜艳又望之于父王，完颜旻自是无语。
　　当场上留有两人，皆为他族之人，只听得一声飞跃，似有铜声而过。望之，乃是完颜宗望骑铜声马飞至，高声道：
　　“父王，若我赢了，艳妹自是不娶，剑和小妾可得归我。”
　　完颜旻似是无奈许之。
　　他族两人竟不是完颜宗望的对手，不一会儿便双双落马于地。完颜宗望笑道：“没有别人了吗？剑和美女皆归我啦！哈哈！”
　　完颜艳大急，乃闻一人高声朗道：
　　“完颜公子得罪，在下愿一试！”正是欧阳欢。
　　完颜艳大喜。
　　欧阳欢上马。路战比真气，马战比骑术。欧阳欢久住山林，自是不曾多骑马上，当然处于劣势。原被小绿之言所悟，自是不愿参加哪知完颜宗望上场，闻小绿言，此人飞扬跋扈，仗着一身武艺，到处奸淫妇女。金国所攻大辽之城，城中女子必先为了所辱。当下觉得若是小绿嫁于此人，自然身处地狱，生不如死，便手取木棍，骑马上阵。
　　此乃完颜旻之计也。若欧阳欢不参赛，艳儿自然不嫁，波心剑落入完颜宗望之手亦如从左口袋到右口袋。若欧阳欢参赛，赢得完颜宗望，自是安定了众部族人不平之心，又得一奇才驸马，可为攻大辽之事而添柴加火。两边都不亏，不过更希望是后者，是以与完颜宗望商讨时劝其让欧阳欢三分，输了比赛。
　　完颜宗望哪会听得父王之言，欧阳欢虽形不似众宋人般文人样，但实为宋狗，哪能与他完颜血统相比，存心要羞辱其一番。
　　欧阳欢刚入场，他便使尽真气，招招杀意，弄得欧阳欢几欲坠马，不得不采用迂回战术，甚是狼狈。
　　欧阳欢刚骑上马便觉胯下之马不听使唤，好生倔强。又见完颜宗望气势汹汹而来，深知不得与其相交，需避其锋芒。时间一久，马亦为其真气所控，完颜宗望久攻不下亦心生急躁之情。待完颜宗望追近，趁其不注意，反身一棍“风暖摇征辔”正他的手臂。眼见完颜宗望失去重心坠马，哪知其马竟有护人之意，完颜宗望抓紧其辔，竟身回马上。
　　萧萧班马鸣！
　　真是匹好马，众人惊赞，掌声四起。完颜宗望信心大增，一连串的狠招让欧阳欢几度死里逃生。岂知身下之马有了倦意，速度减慢。完颜宗望一见趁机一棍向欧阳欢身后击来，欧阳欢扭身而避，却正中马臀，马吃痛，侧身欲倒。
　　完颜宗望一见诡计得逞，得意不已，哪知欧阳欢身虽侧，却使出全身真气，集于棍上，又是“燕子飞来窥画栋”，将完颜宗望先击落于马，自己也坠于地上。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艳儿自是许配给你了！”完颜旻见状后急忙起身朗道。
　　完颜宗望刚想报复，但闻父王之言，只好作罢。
　　众人皆服。连铜声马都似乎识胜者之才，走到欧阳欢的身边。
　　赐姓完颜欢，授之波心剑等自是不在话下。
　　金国的白芍药，宋朝的红芍药，几朵花开几朵落。欧阳欢之矛盾心会如小绿之言而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