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编:陌小鬼 更新:2008-6-24 18:12:43 本章:3863字
莽三哥见事不妙,撒腿就跑。手中原来还捏了一根棍子,惊慌之下也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就像老人们讲述大地震时的第一反应,脑壳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命。莽三哥在《爬行动物》这本书里面看到过介绍:人如果碰见食人的鳄鱼千万不要乱跑,因为它一旦发现移动的目标立刻便追踪上来,你逃不过它必死无疑;但是蛇类恰恰相反,蛇没有鳄鱼那样的耐力,它追赶目标一般不超过几十米远,再远够不着就放弃了。所以有经验的捕蛇人,在捉蛇第一次失手过后,往往让它前进几分钟,待筋疲力尽之后下手。采用这样的手段十拿九稳。当然前提条件是不能钻进洞子里,“进了洞的蛇扯不出”是一句人人皆知的俗语。而且蛇有一个特点,它只擅长下行,不擅长上行,也就是说,它爬坡可能速度超不过人类。于是莽三哥像一个登山竞赛者那样,径直往山顶跑去。
跑着跑着,莽三哥偶尔回头一看,我的天,这怪物跑得非常快,其速度肯定不在莽三哥之下。蟒蛇跑动的时候把头和颈昂起来,左右摇摆,呈S形运动。它身上虽然没有长脚,但靠着鳞片的摩擦,也算一个田径高手。莽三哥知道,一旦让蟒蛇追上,绝对凶多吉少。他听人家说,如果人成群结队地出现,一条蟒蛇奈何不了;可是单身去面对,那就相当危险了,因为它缢杀的力量实在庞大。因此莽三哥刚刚发现形势对他不利,他就毅然改变了方向,向着水库平行跑。这一招倒出乎蟒蛇的意料,它跟着莽三哥同时改变方向赶来。
山路狭窄,莽三哥跑起来不太顺畅。五分钟不到,莽三哥就被蟒蛇追上了。蟒蛇跑起来没有声音,莽三哥甚至隐隐看见了它的信子。莽三哥想,今天完了。一着急,脚下一滑,全身顿时失去重心,骨碌碌从山坡滚了下去。坡上长满蕨蕨草和成片的松树,莽三哥头碰在树上没有时间管,身体被刺伤没感觉,只是犹如一坨大石头似的咚咚咚往下翻。当他在一个丝茅草窝子停顿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用双手抱住了头,灌足了气,然后等待那冰冷身体的亲密接触,然后拼个你死我活。
奇怪的是,那一刻居然没有来临。莽三哥就想,这是咋回事?难道那家伙发了善心?他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向上面望去,不禁乐了。原来,蟒蛇见莽三哥摔倒后,马上抄斜路下来。它一个猛子跃下,恰恰夹在了两棵松树之间。前面讲过,蟒蛇刚刚吃过鸡,身体中间有个疙瘩。说来遇巧,蟒蛇从缝隙中钻过前半截后,中间的那个疙瘩就无法通过了。而且因为速度快,质量大,还卡得比较紧。蟒蛇扭曲了身子拼命挣扎。趁这机会,莽三哥爬起来飞也似的跑了。
莽三哥跑回家里面,堂客见他满脸血口子,吃惊地问,你跟谁打架了?莽三哥就把今天发生的前前后后详细地给堂客说了个明白。堂客听了全身发抖,认定前世的冤家已经找来,只不过变成动物寄托罢了。看样子蟒蛇不把他们全家置于死地决不罢休。她认为现在的形势比前几天还要严重。她叫莽三哥再仔细想一想,历史上是否有这样的大对头,他家三代以内跟人结过什么梁子。莽三哥说没有啊,我们家的传统向来是与人为善的,没有害过人。堂客说肯定不对,这么多人不去找,偏偏寻上了我们,肯定不是偶然现象,你再仔细想一想。莽三哥就在那里冥思苦想。想了十分钟,莽三哥愁眉苦脸地说,其他的实在想不出名堂,如果硬要算,就是我爷爷年轻时喜欢打鸟炒来下酒,喜欢挖蛐蟮钓鱼,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堂客幡然醒悟,拍着手说,对头!对头!就是这个东西的怪!你还记得吗,张八卦在纸上给我们写了些什么?莽三哥就把张八卦的纸又找出来,看完后拍拍脑袋说,是啊!原来张八卦确实提醒我们了,看来真的要出问题了。堂客越发紧张,于是就关好厨房寝室门,收拾起东西,带上刚放假的娃儿,急急回娘屋去了。
莽三哥想,等你两娘母走,我就偏不走,看它能够把我怎么样。我就不相信,它硬是能够把我吃了?在这里住了几辈子,人还会遭蛇赶跑了不成?我穆家几代人在这山沟里从来没有怕过谁。一股山里汉子的犟劲被蒸发出来。
虚劲虽然提出来了,但莽三哥毕竟有点后怕,于是又去找了一次张八卦。张八卦正在茅厕坎拉屎,听了莽三哥前言不搭后语的介绍后,连屁股都没有揩,边提裤子边走。这次张八卦不敢收钱。张八卦也觉得这个事情越闹越大,连夜连晚帮助莽三哥画了一张蛇神符,叫莽三哥拿回去贴在上次埋罐子的地方。特别提醒说,一分钟都不能耽误,否则后果自负。莽三哥看那张符,符上画一个土堆,堆前立一棵青松,青松下一条大蟒蛇盘卧,蟒蛇挂着泪珠。莽三哥仍然搞不清楚葫芦里卖的那样药。还没有张嘴问,张八卦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说。莽三哥无法,只得悻悻回来,依照吩咐办事。
为了不被动,或者说危急时刻不至于势单力薄,莽三哥决定把此事向最好的几个哥们通通气。他想,纸是包不住火的,看来事情要弄复杂,最好采取一些防备措施。袁家大山农家乐的老板,一半由城里人构成,一半由本地人构成。本地人当中,绝大部分是当地的石匠和猎人。他们过去夏天秋天打猎,冬天春天打石头。在没有开发风景区以前,这些人就靠手中的錾子和火铳吃饭。为了生存,互相之间结成了一个很铁的江湖联盟“石帮”,有点像太平天国运动在紫金山的“烧炭帮”,多数人互相熟悉,其中一些人还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莽三哥是这一代人中的老大。莽三哥半个小时之内就把周围的十多个老板喊来了。大家看老大的脸色凝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等到莽三哥说完过后,众人笑了,说,不就一条蛇吗?我们小时候吃得多了。莽三哥于是又把这几天的经过重复了一遍,并且分析了此事可能给大家带来的消极影响。几个兄弟听完也就骇然了。这一下引起了兄弟们的重视。事不宜迟,于是大家建议抓紧时间开会讨论讨论。
这晚莽三哥的家中灯火通明。二楼的灯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得袁家大山的原始森林异常朦胧,阴森。众人围绕到底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为中心,讨论得热火朝天。商量过去商量过来,大家觉得采取的对策不爱乎分三个层面:其中上策是赶走它。像送瘟神一样,只要把它驱走就行了。一了百了。既不费大的精力,又不会给生意带来负面影响。但这种情况一厢情愿的成分很大。因为蟒蛇跟人一样,灵性极高,生活久了就会对环境产生依赖性,或者说有一种恋土情结,一般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改变生存的熟悉地点。袁家大山几十个煤炭洞,互相之间又是沟通的,你上哪里去找它?你这边一追,它就那边跑;你走了,它又回来,像日本鬼子到根据地扫荡,大家捉起迷藏来,没完没了。并且如果逼急了,蟒蛇发起虎威来是相当危险的。中策是先和它斗一斗,通过各种手段施压,让它认识到人的伟大智慧和力量,然后知难而退,从此不再滋事。相当于美国在世界上经常采用的威慑政策。下策是一不做,二不休,快刀斩乱麻,迅速恢复火铳队,找个机会把它干掉算了。下策的缺点是,现在为了维护社会的安全与稳定,派出所到处在没收火铳,大家分开躲藏枪支还来不及,哪里还敢集中力量使用,树大招风吗。而且,蟒蛇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打死它要犯法的。袁家大山最先审批兴办农家乐的时候,政府专门组织了当地人民学习《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一旦违犯,轻则罚款,重则吊销《营业执照》,丢了衣食饭碗划不来。大家讨论过去讨论过来,一致认为,第一种客观上操作起来难度较大,效果也不会明显,第三种又太急,有可能弄出严重后果;因此只有第二种还勉强可以施行。众人说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是研究一些细节。
眼看李子也要成熟了,暑假和“尝鲜节”即将来临,如果不及时解决好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到时候大家生意就正常经营不下去,损失可就大了。众人有一种危机感,说干就干,不敢耽误。
第二天,袁家大山的村民们听见了久违的叮叮当当声,那声音大家再熟悉不过,是錾子手锤敲打白砲石的声音。大家稀奇了:这里封山育林已经十几年了,谁还在重操旧业?现在修房子不是都用火砖和预制板吗?何况是生意的高峰期,谁还有那一份闲心?许多人就丢了活路跑去看,见是“避暑山庄”老板莽三哥在那里指手画脚,周围有七八个年轻石匠在忙碌。他们用板板车拉来一车砖和石块,正在封堵仙女洞。一些人就问,干吗了?莽三哥打圆场说,最近有娃儿经常跑到洞子里面耍,差点找不到路回来,不安全。并且指出是村长允许的。有个老头说,村长昨天还对我说,天气发热了,哪天想到仙女洞去歇歇凉。莽三哥就扭了脑壳不再说话。
莽三哥一伙把仙女洞填了个结结实实。临走时大家笑嘻嘻地说,看你龟儿还出不出来吓人,出不出来偷嘴?你在里面慢慢地喝地下水吧。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扬长而去。
这一晚,莽三哥把兄弟伙留在了“避暑山庄”划拳。他搬出一箱啤酒,打电话让堂客回来炒了几个荤菜,众人“赵本山”“刘晓庆”地喊着吃得一醉方休。
第二天早上,莽三哥跟上次一样,又被堂客的骂声惊醒了。只是这次的声音先从一声尖叫开始,继而嚎啕大哭。莽三哥刚刚倒床还没有多久,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听得堂客这般闹法,不由心里面鬼火冒。他气冲冲走到阳台上,正要发德性,看见堂客衣冠不振地坐在坝子里,怀中抱着看门狗巴哥,哭得正伤心。他三步变作两步冲下去,才知道昨天晚上狗被人家干掉了。莽三哥抱过巴哥一看,发现满身都是淤血,和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却并无任何创口。尤其是狗的颈部,更有明显的勒痕。莽三哥一下子就明白是谁干的了。这可是他花了三千多块钱从重庆买回来的稀有品种啊,莽三哥气得咬牙切齿。他转身要去二楼取火铳,看见昨天晚上划拳的几个兄弟伙,纷纷抱了自家的宠物狗前来诉苦。
莽三哥把十几条宠物狗一字摆在坝子里,气不打一处来,说,狗日的蟒蛇心子还有点歹毒,一夜晚就把我们的助手统统给洗白了。大家说,怎么办?众人异口同声地说,操家伙!操家伙!其中有三人拍了拍身上的火铳。